沈惊鸿回到偏院的时候,谢兰因正坐在石桌旁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照在人身上暖不了多少,但她闭着眼,仰着脸,像是在接那一点温热的光。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着沈惊鸿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药方换过了,”沈惊鸿把纸展开,“王太医说加了两味药,吃三天。”
谢兰因接过方子看了看,叠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问沈惊鸿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也没有问是不是还见了谁。
沈惊鸿在她对面坐下。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还是凉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谢兰因。
“太子说,让你下月初回南疆。”
谢兰因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沈惊鸿看见了。她等着谢兰因问她什么,但谢兰因没有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还说,”沈惊鸿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让我跟你一起去。”
谢兰因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像两汪浅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沈惊鸿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说的话被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去了,没有漏掉。
“他让你跟我一起回南疆?”谢兰因问。
“嗯。墨由我磨,字由你教。两件事都不耽误。”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伸开又合拢,伸开又合拢,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小,但沈惊鸿看见了。
“那你的字要加紧了。”谢兰因说,“路上如果连个驿站牌子都认不全,可没人背你走。”
沈惊鸿本来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别的——比如为什么让你去,你怎么答应的,你愿不愿意——但她说的是“你的字要加紧了”。沈惊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木纹,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了才抬起头。
“我回去收拾东西。”她站起来。
“急什么,还有半个月。”
“早收拾早安心。”
沈惊鸿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没人,她也不用假装什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谢兰因送的那支笔,装笔的樟木盒子,那三张纸——谢兰因写的“惊鸿”、那张十二个字的字条、她自己写的“我叫沈惊鸿”那页。周姨娘给的那对银耳环。顾采薇给她的字帖她已经还了,但有一页被她留下了,是封面上顾采薇写的那行字——“顾采薇赠”。她把那页纸叠好,和那三张放在一起。还有一件夹袄,两双袜子,一块帕子。没了。她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桌子和椅子,没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的,全是宫里配的。她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点东西包进一块旧布里,打了个结。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拉开门,顾采薇站在门口。她今天没带吃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沈姐姐,”顾采薇的声音有点哑,“你要走了?”
“嗯。下月初。”
顾采薇站在门口,嘴巴抿了又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沈惊鸿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进来。顾采薇走进来,在她那间小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张桌子,又摸了摸床沿。
“这个给你。”顾采薇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这是我新抄的字帖,你带着路上看。我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没写错。”
沈惊鸿接过来翻了翻,比上一次的字帖工整了不少。每一页右下角都写了一个小字——“顾”。她把这些字帖和包袱放在一起。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顾采薇问。
“会。”
“什么时候?”
“等她养好病,庄子的事处理完。”
顾采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她养好病要多久”,但没问出口。她换了句话说:“南疆那边热,夏天蚊子多,你记得带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