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老先生气若游丝,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靖……气数……已尽……”
手臂颓然垂落,三朝帝师,当世文坛大儒张庭渊,在金銮殿上,以性命为天下苍生请命,当庭撞柱而亡。
鲜血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无声蔓延,浸染了散落一地的贪腐卷宗。
那些密密麻麻誊录着千万赃银流向的纸页,此刻被碧血浸透,字迹渐渐模糊,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触目惊心。
跪在丹陛之侧的老御史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几名刚正的科道官员泪水夺眶而出,纷纷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之上,泣不成声。
而那些涉案高官面色惨白,惶惶然手足无措,方才为彼此辩解的利索嘴皮此刻全都哑了火。
萧凛辰瘫坐回龙椅之上,双手剧烈颤抖,他望着满地鲜血,望着血泊中那具苍老的身躯,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悲痛,而是恐惧。
完了,他心想,这下麻烦了。
张庭渊不是普通人,他是三朝帝师,是文坛泰斗,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他死在金銮殿上,天下人不会说他是畏罪自杀,只会说是他萧凛辰逼死了忠良。
“不是朕……”萧凛辰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朕逼他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撞的……”
他甚至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浑然不觉这话有多荒谬。
金銮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血腥气无声弥漫。
萧凛辰望着满殿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望着丹陛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迹,忽然暴怒。
“还愣着干什么!”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暴躁尖利,“传太医!把……把他抬出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指着殿中群臣,手指颤抖,咬牙切齿:“还有,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摘了他的脑袋!”
无人应答,群臣沉默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知是在跪送张庭渊,还是在跪别大靖最后的气数。
萧凛辰甩动衣袖,跌跌撞撞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踉跄着退入后殿,转身的瞬间,他的脚在青石地砖上滑了一下,踩到了蔓延过来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染的碧血,一阵恶寒窜上脊背,几乎是落荒而逃。
消息传回江南,已是三日之后。
竹林居所之中,暗沉的烛火微微跳动,书房内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响。
谢临砚正伏案整理新一批即将散播的权贵贪腐凭证,陆衡川坐在一旁拿手拈着谢临砚的发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道身影闪身而入,来人气息未定,看得出是策马疾驰而来。
他走到书案前数步之外便停住了,垂手躬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公子,”声音低沉,罕见地带着一丝犹豫,“京城出事了。”
谢临砚抬眸,烛火在他清隽侧脸上投下细碎阴影,眼底波澜不惊,只是搁下手中毛笔,平静开口:“何事?”
来人沉默一瞬,将手中密报递了过去。
谢临砚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三朝帝师张庭渊当庭死谏,历数贪腐巨案、痛斥君王昏聩,帝连声呵斥,掷盏碎器,怒骂恫吓,呼侍卫欲驱之。老先生仰天长叹‘大靖气数已尽’,撞向金銮殿龙柱,当场殒命,碧血染朝堂。帝惊惶失措,复怒群臣,厉声禁言封锁消息。京城士林震动,民间哗然。”
谢临砚的目光在“张庭渊”三个字上停住了。
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久久未动,烛火晃动,在他温润面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衡川从未见过谢临砚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在下一瞬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张庭渊……”谢临砚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是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被晚风拂过的竹林。夜风吹起他素布长衫的衣角,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沉默良久,谢临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底下却暗涌着一丝沙哑:“张庭渊——是我父亲生前的故交,亦是在朝中提携先后过我父亲,也提携过我的前辈。”
陆衡川在一旁瞳孔微缩。
竹屋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谢临砚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更深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