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那个夏天今天又在实验室加班,好像是在跑石墨烯的数据。”
“谁让你盯着她的?”钱副院长的语气不轻不重。
“正好路过看到灯——”
“行了。”
钱副院长挂掉电话,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通讯录,然后拨了周敬堂的号码。
响了三声,周敬堂接了。
“老周,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我还没睡。”
“是这样,听说小夏最近经常加班到很晚。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你也知道做科研不能拿命去拼。你有机会跟她聊聊,让她注意休息。另外,院里最近在讨论科研规范的问题,有些老师反映个别团队存在过度使用设备的情况——不是针对谁,提醒一下。”
周敬堂沉默了五秒钟。
“我知道了,谢谢钱院关心。”
挂掉电话后,周敬堂坐在书房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凌晨两点四十分。
夏天终于关掉了电镜。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发出一声脆响。她已经坐了将近十个小时。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数据盘从电脑上退出,放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她关了实验室的灯,下楼。
实验楼的门禁系统记录了她的刷卡时间:03:02。
她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六月夜晚的风迎面吹来。温热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学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操场边的铁丝网上。
她站在路灯下。
头顶上是一盏老式高压钠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昏黄色。她的影子就踩在脚下,被光压成一个黑色的椭圆。
她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学术上的问题——学术问题再难,她总能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条可以尝试的路。她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实验室的经费会因为“你太优秀了”而被卡。
这句话的逻辑是荒谬的。优秀应该意味着更多的支持,而不是被按下一个暂停键。但荒谬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发生在她身上。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家属区那一排已经熄灭的窗户。钱副院长的家在四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许他正在安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卫衣的下摆已经湿了一块——是深夜的露气。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部已经快没电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陈小雨发来的消息:“师姐,牛奶喝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一条沉默的传送带,把她送进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