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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第2页）

“我输了就没有经费了。”夏天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在上面写今天的第一个实验编号。“经费是靠数据撑出来的，数据是靠实验做出来的。我浪费在生气上的每一分钟，都是下一组数据的时间。”

陈小雨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她看着夏天把培养皿从无菌操作台里取出来，在显微镜下看了二十秒，在记录本上写下细胞密度和活性比例。动作和往常一样，顺序和往常一样，笔迹和往常一样。

“但是他——”陈小雨还想说什么。

“小雨，”夏天头也没回，“帮我配一下PBS缓冲液，浓度0。01M，体积五百毫升。”

陈小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试剂柜拿PBS粉末，用量筒量蒸馏水的时候手稳下来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夏天刚才说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切换到了实验模式——这是实验室训练出来的本能，脑子可以分心想别的事，手不能停。

她们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上午。夏天做了两组流式细胞术，陈小雨帮她跑了一轮WesternBlot。中间有一次离心机报错，夏天过去按了两下，好了。陈小雨问她中午吃什么，夏天说“食堂吧”，她们就去食堂了。

吃饭的时候陈小雨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网上那个视频，转发已经过百万了。”

夏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什么视频？”

“就是你说我不上社交媒体那个。”

“哦。”夏天把青菜咽下去，“那个啊。”

陈小雨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不关心，不是装的。她想说“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发声”或者“这么多人支持你”，但夏天已经起身去还餐盘了。

下午她们继续做实验。三点钟的时候，陈小雨在实验台旁边站着等凝胶电泳跑完，看着夏天在另一边低头处理数据，Excel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上的柱状图，再继续敲。

陈小雨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她以前觉得师姐是个不太会在意吃亏的人，甚至有时候觉得她太软了——被人占了东西不去闹，被人利用了不去说，法庭上陈述完就走，连媒体都不愿意搭理。她以前以为这是性格使然，是学术圈里的人特有的钝感，是“不在乎”的另一种说法。

但现在她看清了。那她既没有不在乎也没有软弱。那是一个人在有限的资源和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了最精确的选择——与其把时间花在追讨已经失去的东西上，不如把所有精力投入还能做出来的事情里。生气需要时间，发帖需要时间，接受采访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加在一起，够她做三组实验、写半篇论文、凑一个季度的进度报告去保住下一年的经费。

她比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不，不是强大——是清醒。一种把情绪从决策矩阵里彻底剔除之后的清醒，冷得像实验室里零下八十度的冰箱，但里面存着的是最需要保护的东西。

五点半，夏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实验室的座机，教务处打来的，问她下周的设备使用申请表交了没有。她说“交了”，对方说“好的”，挂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记录。

陈小雨把电泳结果拍了下来，传到电脑上，走过去给夏天看。夏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条带很清晰，这个抗体浓度可以了。”

“明天继续跑？”

“明天继续。”

陈小雨关掉电脑屏幕，站在实验室中央，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夏天弯腰收拾实验台、把用过的耗材分类丢进废物桶、用酒精棉片擦拭台面——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