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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第2页）

“XRD内标峰没标，平滑做多了导致峰偏，后面的晶粒尺寸要重算。”

徐晓溪猛地抬头。夏天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支笔，眼睛看的她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图。

“这里错了。”夏天用笔尖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偏移的峰，“改完马上就能通过。”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均匀地，回到了她自己的工位上。

全程不到三秒。

徐晓溪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夏天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没有批评她粗心，没有分析这个错误有多严重，没有给她上关于数据处理规范性的课。她只是走过来看了一眼，指出了错在哪里，告诉她怎么改，然后走了。

三秒。看、判断、说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走过手术台，一眼看出病灶在哪里，手指一指，走了。

徐晓溪用了整整一个晚上重新处理了数据。她去掉了原来的平滑处理，手动校准了内标峰的位置，重新拟合了晶粒尺寸。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新的晶粒尺寸数值比原来大了大约百分之三，应变分布也发生了变化，但整体趋势没有变——结论还是成立的。

第二天上午她把修改后的结果发给了导师。导师看了十分钟，说了一句“可以”，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原始数据不要做平滑，如果噪音大就用滤波，但要把滤波参数写清楚”。

她说“好的”。然后导师说“胡教授看了觉得你的数据基础是好的，只是处理上需要规范，他让我跟你说不用太紧张”。

她回工位的时候，夏天正在用手机拍窗外的一只猫。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犹豫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昨天那三秒钟的价值。夏天拍了猫的照片，放下手机，视线回到文献上。

徐晓溪在工位上坐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夏天昨天那句话——“这里错了，改完马上就能通过”——不是在安慰她。不是在鼓励她。不是在表达“没关系”或者“别紧张”。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看到了错误，知道怎么改，知道改完之后结果是对的，所以她说出来了。不附加任何情绪，不附加任何判断，就是事实本身。

这才是最让人安心的。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看过之后告诉你：你的路是对的，只是脚下有颗石头，踢开就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徐晓溪躺在床上，翻出了和夏天的聊天记录。从她进组的第一天开始翻。

第一条是夏天发的：“实验室在哪你自己找，我不带人。”第二条是第二天发的：“你来早了，门禁卡在抽屉里。”第几条是一周后发的：“文献看完写总结，不用长，说清楚结论就行。”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条消息都简短、精确、不带语气词。“数据格式不对，用in重新画。”“这个文献的方法你可以试试。”“周五下午三点组会，你准备一下。”“你的实验方案有一个变量没控制好，看看第几步。”

每一条都是对的。

她翻到最后一条——就是昨天组会之前，夏天发的：“四点半之前把PPT发给我。”

她当时以为师姐要帮她检查。但夏天没回她任何修改意见，因为四点半的时候她已经去忙别的事了。她只是在四点二十五分收到了PPT，确认了内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看过了，觉得没有大问题——内标峰没标这种事，在你自己的课题里如果不是遇到胡教授这种级别的人来抠，根本不算什么。

夏天知道她的数据基础没问题。所以她昨天才敢说出“改完马上就能通过”——因为她早就看过了。

徐晓溪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宿舍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她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她想起本科的时候她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做科研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好的师兄或师姐。那种能一眼看出你的问题然后直接告诉你的。”

她以前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实验室见。师姐大概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