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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第2页）

“对。”夏天说，“我写的那本小说里有一个情节，是主角发现自己小时候的一段记忆是错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第一天上学的场景，但后来翻到照片发现那天根本没有上学，那天是台风停课。她的记忆是真实的——她确实记得那个场景——但那个记忆对应的事件从未发生。”

孟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这种事情在认知科学里叫虚假记忆，”夏天继续说，“它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但在我写小说之前，没有人用故事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论文可以证明它存在，实验可以复现它的机制，但论文和实验都不能让你体会那种——你信以为真的东西忽然塌掉了的感觉。小说可以。”

“所以你觉得小说也是一种研究工具？”

夏天想了想，摇头。

“不是研究工具。研究工具需要可重复、可量化。小说做不到这些。”她说，“小说是一种记录工具。它记录的经验。是那些数据背后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经验。”

孟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关键词都准确地落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扎得不太整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的女博士后。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人在做一件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不是在用文学的方式做科普。她是在用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个世界。一种是精确的、可验证的、属于学术共同体的语言；另一种是模糊的、不可量化的、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语言。

而她切换这两种语言的方式如此自然，就好像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孟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本来准备了一份采访提纲，上面列了十五个问题，从“你的写作灵感来自哪里”到“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标准的文学采访套路。但问完刚才那几个问题之后，他觉得提纲上的大部分问题都没有意义了。

他拿起那份提纲，翻到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这个回答比任何采访准备都好。”

采访结束后，夏天站起来，拿起笔记本电脑和笔，跟孟棋点了一下头，就往外走。

孟棋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谢谢夏老师”。

夏天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孟棋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录音笔关了，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但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他拿起手机，给林然发了一条消息。

“采访很顺利。这篇稿子会很好。”

林然秒回了一个笑脸。

孟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了线，有些地方画了星号。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句话——“这个回答比任何采访准备都好”。

他想了想，把那句话划掉了。

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这个人不需要采访准备。她说的每一句话，本身就是准备好的。”

他合上笔记本，收好录音笔，背起帆布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他经过一扇虚掩的门，余光瞥见里面一间实验室亮着灯。灯下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灰色卫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他没有停步，走了。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