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结束后,记者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夏天走进去,按了楼层键,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记者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
夏天靠在电梯壁上,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
她在想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前她不会接受采访,以前她不会笑,以前她不会用“活久了”这种带点自嘲的句式。
她以前觉得沉默是安全的。现在她开始觉得沉默也许不是唯一的安全方式。
但她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也不确定自己是在打开还是在崩塌。方向不明,速度不明。
唯一明确的是——她在动。
以前她是静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没有写论文,也没有写小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打。
过了很久,她在聊天框里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更。”
编辑秒回:“???你从来不请假的。”
夏天看着那个问号串,没有解释。
她关掉聊天窗口,关掉文档,关掉屏幕。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开始写什么。写的不是论文,也一些碎片式的句子,像是给自己的备忘录。
其中一行是:“今天对记者笑了。不讨厌。”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卫衣的口袋里。
第二天她把采访的事告诉了陈小雨。陈小雨在实验室对面的椅子上吃橘子,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说:“师姐你居然笑了?”
“怎么,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陈小雨笑得橘子汁差点喷出来,“我就是觉得,你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脸都是僵的。”
“没有僵。”
“有。上次那个科技杂志的记者,后来跟我说觉得你在审讯他。”
夏天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她没有反驳。
陈小雨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擦了擦手,忽然认真起来:“师姐,你是不是变了?”
夏天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她不确定松动之后会长出来什么。也许是什么好的东西,也许是她一直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壳。
壳碎了,有时候是蝴蝶出来,有时候只是一地碎片。
她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记者在采访结束后关掉了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然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这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她的采访跟其他受访者很不一样大部分人在面对媒体的时候会努力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会讲故事会制造金句但她从头到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修饰也没有渲染。记者在走出采访室的走廊上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轻松的一次采访因为不需要从受访者的套话里挖掘真正的信息——夏天说的每一句话本身就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