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实验室里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徐晓溪把新配好的溶液放进冰箱,洗了手,收拾好实验台,背上包准备走。
经过师姐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里面黑着灯。夏天已经回家了。
徐晓溪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记录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最后一行实验数据的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一句话:
“师姐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认真听。”
她写得很慢,笔画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纸里。
然后她合上本子,塞回包里,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哭。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在师姐的实验室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两样东西:准确的数据和正确的操作。师姐不会因为你哭了就多解释一句,也不会因为你没哭就少看你一眼。她只看结果。
这听起来有些冷酷,但徐晓溪在逐渐适应这种方式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不需要猜师姐在想什么,不需要揣摩自己的表现好不好,只需要把实验做对就行了。标准是明确的、客观的、不会因为情绪波动的。
这种确定性让她觉得安全。
第二天早上,她用新配的溶液重新做了实验。这一次收率回到了正常区间,误差在允许范围之内。她把数据整理好,发到了组里的共享文件夹,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实验成功,浓度修正后结果符合预期。”
夏天在九点半的时候打开了那份文件。她看了大约三十秒,什么都没说,在文件审批流里点了“已审阅”。
徐晓溪在系统里看到那个“已审阅”的标记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开始读懂师姐的语言了。
那种语言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鼓励性的前缀和安慰性的后缀。它只有信息本身——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听懂,然后做到。
下午的时候,陈小雨路过徐晓溪的实验台,看她正在认真地重算一组数据,随口问了一句:“你在算什么?”
徐晓溪头也没抬:“昨天配液的时候溶剂体积搞错了,我在重新校准所有的浓度梯度。”
陈小雨“啊”了一声:“要帮忙吗?”
“不用。”徐晓溪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师姐昨天已经看出来是哪里错了。我自己重新算一遍,确认一下。”
陈小雨看着她低头认真计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学妹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错。现在她还是认真,但那种认真里面多了一层东西,沉稳。
“行,那你慢慢算。”陈小雨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夏天在家里收到了徐晓溪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很短,标题是“昨日实验错误分析报告”,正文只有几段话:错误描述、原因分析、修正方案。没有“师姐对不起”,没有“下次一定注意”,只有干干净净的信息。
夏天看完之后,把邮件关掉了。她没有回复,但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徐晓溪——可用。”
这大概是她能给一个新人的最高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