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知道,还差最后一层。不是郑循,不是裴度,也不是鲁升。是那个右手虎口有痣、昨夜坐在竹字雅间屏风后、点了赵公公名字的人。若那个人不出来,顾青山这条旧名就还只是个影子。皇帝忽然问:“昭儿,你还在想他。”宁昭抬眼,没有否认:“是。”皇帝道:“那你觉得,他今日会不会还在京里?”宁昭想了想,缓缓道:“会。至少午前不会走。”皇帝问:“为何?”宁昭答:“因为他还在等。等周肃能不能扛,等裴度能不能接,等郑循和鲁升有没有把底簿、房簿、账路处理干净。”“这样的人,不会在结果没出前先逃。他若逃了,就说明他自己都认了输。”陆沉在一旁低声道:“那就把京里所有能藏他的地方翻一遍。”宁昭却轻轻摇头:“翻不出来。”陆沉看向她。宁昭道:“不是地方能藏他,是身份能藏他。”“一个能让周肃和裴度都低一截的人,真要白天缩进人堆里,翻街翻巷都不如翻“谁今天没露面、谁今天露得太早、谁今天明明该在,却偏偏不在”。”赵公公听到这里,像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陛下,今日早朝上有一个人,本该在,却没来。”皇帝看向他:“谁?”赵公公答:“礼部左侍郎程望。”宁昭眸光一凝。程望。礼部左侍郎,掌礼数、典籍、外客礼程,年纪正好在四十上下,常年坐案前,极少亲自奔走。若说谁最合“深青袍、袖口银线、右手虎口有痣、常坐案前、不显山露水”的样子。程望,便是第一个能对上的人。陆沉也瞬间反应过来:“今晨礼部尚书在,秦平在,主客司的人在,偏偏程望不在。”赵公公压低声音:“奴才方才在前殿外看过班列,他那一位空着。按理说今日这种时候,礼部左右侍郎不该缺一个。”皇帝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程望告假了吗?”赵公公答:“还未来得及查。”皇帝看向陆沉:“去查程望。”陆沉立刻应下。宁昭却在他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先查他的手。右手虎口有痣,若真对上,再查他昨夜去了哪里。还有,查他平日是否常去礼部接待舍,却不走正门。”陆沉点头,快步离去。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与宁昭。天光透过窗纸,一寸寸落下来,把案上的房簿、单页、薄账、底簿残页都照得清清楚楚。宁昭知道,程望这个名字一出来,已经很接近了。可越接近,越危险。因为这样的人,一旦察觉自己的影子被照到了,便不会像鲁升、冯六、杜谦那样乱跑乱撞。他会先想一个最稳的法子,把自己从顾青山那条旧路里摘干净。而这种法子,通常不是跑。是病,是死。或者,一张提前备好的告假折。御书房里很静。窗外天色已经亮透,雪后的白光铺在砖地上,把屋里每一件东西都照得分外清楚。房簿、薄账、单页、底簿残页。一张张纸摆在那里,像一节节台阶,把这一夜通往顾青山那条旧路慢慢搭了出来。宁昭站在案边,目光落在最上头那张记着“顾青山”的房簿页上,指尖微凉。程望这个名字一旦浮出来,很多先前散着的地方,便开始一点一点往一处靠。礼部左侍郎。掌礼数,碰典册,过接待舍,年纪也对得上。更要紧的是,他今日没上朝。在这样一个谁都不敢轻易缺位的早晨,偏偏少了他。皇帝看了宁昭一眼:“你在想什么?”宁昭抬眼:“臣妾在想,程望若真是那只手,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跑。”皇帝道:“那是什么?”宁昭缓缓道:“是让自己消失得合规。”皇帝没有接话。宁昭继续道:“这种人不会像鲁升那样仓皇逃命,也不会像冯六那样躲进柴房。他要么已经递了告假折,要么已经病得起不来,要么……”宁昭停了一下。皇帝看着她:“要么什么?”宁昭答:“要么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一具不能开口的躯壳。”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这句话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赵公公虽已出去传旨,可他先前那句“程望今日没来”,已经够把这一层挑开。像程望这样的人,若真要从顾青山这条旧路里抽身,最稳的法子从来不是跑,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今日本就不该来。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再起。很快。却压得很稳。陆沉回来了。他进门时身后跟着一名礼部小吏,小吏手里捧着一封折子,脸白得厉害,像一路都是被押着跑过来的。陆沉开口:“陛下,程望的告假折到了。”宁昭的眼神一凝。果然。皇帝抬眼:“何时到的?”礼部小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抖:“回陛下,今晨卯正前后送到礼部值房。程大人府上家人来递的,说大人夜里突发旧疾,高热不退,不能上朝,请告一日病假。”陆沉把折子呈上。折面工整,字迹稳,连请假之词都挑不出毛病。皇帝没有立刻打开,只问:“府上谁送的?”小吏答:“是程府管事,姓邓,跟了程大人很多年。”宁昭心里更冷了一分。告假折送得太及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晨卯正前后送到。这不是病来得巧,是人心里早就备好了。皇帝拆开折子,看了一眼,淡淡道:“字是程望自己的。”陆沉低声道:“臣也看过,像是亲笔。”宁昭开口:“陛下,折子是亲笔,不代表人真的病着。像程望这种人,提前写好几封不同由头的告假折,不难。”皇帝把折子放到案上,没有反驳。显然,他也正这么想。陆沉接着道:“臣的人已经去了程府。门上说程大人昨夜退朝后便闭门歇下,今晨高热,谁也不见。太医没请,只请了府里惯用的大夫。”:()从冷宫爬出来那天,她马甲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