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长沙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暖意。
城中暗水汹涌,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无声无息浸透了每一寸青砖黛瓦。
城内一众知情的富家子弟早已慌了心神、携家眷连夜出逃,车马辘辘碾过城门古道,带走了城中最后几分安稳。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寻常百姓虽不知具体危机,却也凭着本能察觉到了世道的凶险。
唯有九门,看似与满城众人一般流露着慌乱之色,演着人心浮动的假象,实则内里井然有序,步步筹谋。
温云曦临走前留下的大批军械武器,早已被九门人悄无声息分拣完毕,尽数藏匿于城中隐秘据点。
日夜不休的劳工隐匿在地下,顺着长沙城原有暗道拓宽深挖,凿出纵横交错的地下密道,足以容纳全城百姓临时避难,只为在乱世倾颓之际,护住这一方故土苍生。
而张启山,早已布下一盘稳守长沙的死局。
他刻意放出大婚的消息,以一场盛大婚事为掩人耳目的幌子,暗中调遣心腹亲兵,将大批精锐兵力、重型武器尽数转移至长沙几处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势,依山据险、层层布防,筑牢了城外第一道坚固防线。
自始至终,他从未对尹新月有过半分隐瞒。
红烛未点,喜服未裁。
静谧的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暖黄光晕落在张启山沉峻的侧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淀的凝重。
他将所有局势、外敌阴谋、长沙危局,一字一句、巨细无遗地告知了身侧的妻子,语气沉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忐忑。
他本可以送她回北平,护她一世安稳,远离这乱世纷争、刀枪烽火。
尹新月静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素雅旗袍衬得眉眼温婉,往日灵动娇俏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顽闹,只剩澄澈与坚定。
她静静听完所有凶险,没有半分惊惧慌乱,反而轻轻抬手,覆上了张启山微凉的手背。
“启山,我不走。”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北平早已不算太平,乱世之下,何处能独善其身?
与其奔波逃亡、苟活偷安,我宁愿留在长沙,留在你身边。”
她抬眸望着眼前顶天立地的男人,眼底盛着滚烫的赤诚与深情,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却决绝的笑意:
“你守你的家国山河,我守你。
此生祸福相依,风雨同舟,长沙存,我便存,长沙破,我与你共存亡。”
片刻,她眸光望向北方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沉敛思虑,轻声嘱托:
“只是北平亲友尚在,战火无眼。
倘若来日北平深陷战乱、生灵涂炭,还望启山力所能及,施以援手,护住一方百姓安稳。”
张启山垂眸,望着妻子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头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动容。
乱世浮沉,人心易散,可他的新月,生来明媚通透,于儿女情长之外,更藏着一腔悲悯大义。
他抬手,轻轻攥紧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宽厚有力,重重点头,嗓音低沉而郑重:
“我答应你。
但凡北平有难,我张启山,必倾力相助。”
家国大义当前,所有私人恩怨、过往隔阂,都如尘埃般渺小不堪、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