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叫他们来抬你。”维克多站起身。
幽灵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维克多,你听我说……听我说……城里还有大约三百人在战斗,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你要把他们组织起来,不要让他们分散送死。”
维克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阿富汗的雪地里,在车臣的废墟中,他见过太多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此刻他仍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回应这个简单的请求。
“他们会听你的。”幽灵的手指在维克多的袖口上微微收紧,“……他们知道你是谁。去指挥部……在市政厅的地下室,那里还有通讯设备……去指挥他们。”
维克多感受到那几根手指的温度正在变凉,幽灵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最后一次与他对视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线。“告诉基辅那群狗娘养的政客……我们不是……不是……间谍,我们只是一群想守住自己家乡的人……”
手从维克多的袖口滑落,软软地掉在了地上。
“不要……sonofthebitch……你特么别死,起来,起来去指挥战斗去,别像偷懒……”维克多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这么伤心,怀里的男人总共就见过三次,话没超过十句。
也许……也许是那句“我们只是一群想守住自己家乡的人”这句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个地方。
他不是东部四州的本地人,可他是乌克兰人。
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何毫不犹豫接受幽灵的指令,放弃了观察者的任务,还不抗拒地拿起武器参加了这场战斗。这是一场属于幽灵他们的战斗,同样也是属于他的。
“我一定会干死那些狗娘养的,一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幽灵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北侧的枪声逼近了,剩下的民兵正在向变电站的南侧收缩防线。
维克多从混凝土管里爬出来,在晨光中看到了那些穿着杂色迷彩服的身影,看到他们正在边打边撤,看到有人倒下,有人拖着伤者继续奔跑,有人回过身向追兵扫射一梭子弹然后继续跑。
他站起来,朝着南侧那栋半塌建筑的方向开始奔跑。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和机枪的连射声,他感觉到子弹从身边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感觉到某颗弹片擦过他的肩膀时滚烫的灼烧。
他穿过一片被炮火反复翻耕过的空地时,脚下一绊,摔进一条被炸开的排水沟里。
污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意识暂时清醒了一些。
当他到达市政厅时候,看到的是整栋建筑的正面已经被炮火削去了一层,窗户全部碎裂,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
门口堆着沙袋和废弃的家具构成的街垒,几个民兵正在街垒后面警戒。
他们看到他跑来时,有人端起了枪,有人认出了他的脸,喊出了他的名字。
地下室里弥漫着蜡烛燃烧产生的烟气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大约二十个人正挤在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有人在给步枪上油,有人正在一卷手绘的地图前低声争论着什么。
维克多进来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满身被血污包裹的,除了眼白和那口雪白的牙齿,几乎看不出人类的基本形状的家伙,带着一股子血腥臭味,就这么阴森森地站在了门口。
维克多没有理会呆若木鸡的众人,而是将视线落在那卷地图上,他看到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着城市各条防线的位置。
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维克多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了一些。
“幽灵死了。”他的话在空间中震荡开时,地下室里的空气顿时被冻住。
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有人垂下头,有人咬紧了牙关。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听谁的?”
维克多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慢扫过,看到了娜塔莎坐在角落里,腿打着绷带,面前摊着一台被拆解开的电台残骸。
看到了那个光头民兵,脸上多了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还在渗血。
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支SVd狙击步枪,正在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与他对视。
“听我的。”他说,在地下室的蜡烛光中异常清晰,“幽灵死前让我接替他指挥战斗。”
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知道维克多是谁。
“我们应该怎么办?”那个抱着SVd的年轻女人问。
维克多视线落在城市中心那一片密集的街区网格上。“放弃所有固定阵地,把人分成小组,分散到城市的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每一个下水道口。不要跟政府军正面交锋,他们人多、装备好、有重火力,跟他们硬拼只会全部送死。”
“那我们要怎么打?”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问。
“我们打游击战,把这座城市变成磨盘,变成炼狱,变成所有人的坟地,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