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已经无所谓了。维克多的声音中没有情绪。
当天深夜,阿廖沙留下的那台加密通讯设备突然震动起来。
维克多从浅眠中惊醒,伸手从背包里取出设备,屏幕上的信号灯正在快速闪烁。
他按下接听键,耳机中传来一个被电子处理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幽灵,这里是顿涅茨克方面。根据我们获得的消息,莫斯科已经决定切断对东部民兵的所有武器弹药供应,以避免西方进一步升级制裁措施。
维克多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一股被出卖的耻辱感充满了他的身体,暖洋洋的,似乎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
那个声音继续说,莫斯科希望所有民兵单位在补给切断之前撤出作战区域,以避免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如果你们能够通过俄罗斯边境进入罗斯托夫州,那里已经设立了临时接收点。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深处缓慢地敲击。
撤回俄罗斯……那这座城市怎么办?
城市已经守不住了,莫斯科的判断是,未来几个月内整个顿巴斯地区都会落入乌克兰政府军的控制之下,继续抵抗只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维克多挂断了通讯,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弹。他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他听到地下室里伤员低低的呻吟声,听到有人在睡梦中翻身时发出的呓语,听到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站起身,穿过那些在地面上蜷缩的疲惫身体,走到教堂主殿的地面上。
月光从坍塌的穹顶裂缝中倾泻而下,在布满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银色光带。他穿过光带,站在一扇半毁的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些正在缓慢燃烧的火光。
清晨,他将所有小组长召集到了地下室里。
塔季扬娜、娜塔莎、雅科夫、奥莉加,还有另外几个负责各条防线的人,在蜡烛的光芒中围成半圆。
维克多站在地图前,面对着那些面孔,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个人的眼睛。莫斯科切断了所有补给,边界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完全封锁。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弹药耗尽之后将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所以……我们将撤退到俄罗斯境内。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人群中响起一片低沉的骚动声。
雅科夫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我们撤走了,那些还留在城里的平民怎么办?
维克多的视线与雅科夫相遇,北约和基辅临时政府已经通过国际红十字会达成了协议,允许平民通过人道主义走廊撤离。平民会在我们离开之后开始撤离,这是基辅方面的承诺。
塔季扬娜开口问:撤退路线怎么走?
维克多将地图转过来朝向人群,手指沿着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路线移动。从教堂出发,沿排水系统向东移动到废弃砖厂,然后沿着干河床向北,穿过政府军北线阵地之间的空隙,进入田野地带。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在凌晨到达俄罗斯边境。
四十公里……背着伤员走夜路,至少需要十个小时。奥莉加的声音清晰,还要穿越政府军的防线空隙,一旦被发现,我们就会在开阔地带遭到炮火覆盖。
所以我需要你们选出最可靠的二十个人组成前锋队,负责在队伍前方侦查和清理所有可能的威胁。维克多的声音平稳,其余人分成三组,交替掩护撤退。重伤员和不能行走的伤员由担架队运送。轻伤员组成后卫,负责掩护殿后。如果发生接触,后卫队负责拖住追兵,为主力争取时间。
他停下,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孔。我知道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愿意走的,今晚十一点在这里集合。不愿意走的……他停顿了一下,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没有人说话,地下室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零星炮声。
当夜色再一次笼罩斯拉维扬斯克时,月光被云层遮蔽了大半,光线暗淡,将那些移动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二百多人沿着排水沟的底部缓慢推进,其中夹杂着十几副担架和几个拄着临时拐杖的伤员。水面齐膝深,散发着铁锈与腐烂物混合的气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当队伍到达废弃砖厂时,天色开始从深黑向深蓝过渡。
砖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堆满碎砖的堆场和坍塌的窑炉像一座被遗弃的外星城市。
前锋队已经在砖厂的侧门处建立了临时警戒,一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年轻人正在用望远镜向北方观察。
维克多走到那人身边,前面情况怎么样?
干河床方向没有发现异常。那人放下望远镜,转向维克多,政府军的巡逻队最后一次经过那个区域是在两小时前,按照他们的巡逻规律,下一次经过应该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大约有四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维克多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队伍做出一连串的手势。
队伍开始加速通过砖厂,沿着干河床的碎石底部继续向北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