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没有回头。
那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停了几息,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的井沿上坐了下来。
是宋晓。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不是那种"我过来陪陪你"的刻意,是那种"我也没什么事,坐一下就走"的随意。他一只手撑在井沿上,身体微微后仰,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像是那些棱角被月光磨圆了。
江予没有看宋晓。他看着井里那轮晃动的月亮,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在想下一次旱灾。"
宋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不是"你怎么在想这种事"的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没有想到江予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这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侧着头看着江予,看了很长时间。
江予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还在看着井里的水。月亮在水里晃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推着它动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一次——运气好。"江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井里那轮月亮,"找到了水。要是下一次运气不好呢?"
宋晓没有说话,收回了目光。他也看着井里的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所以你想的那个法子——是为了下一次。"
"嗯。"
宋晓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在井沿上,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月光从正头顶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肩膀上几乎碰在一起,但井沿上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那一尺。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透了的泥土和野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在黑夜里成了一道墨蓝色的剪影,像是谁用浓墨在宣纸上画了一笔。
井里的水安安静静地映着天光。
江予回屋的时候,石头已经睡了。
他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不是给他留的,是石头习惯了晚上点着灯睡。石头说是之前在山上守药材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晚上有光,心里踏实一些。
江予没有叫醒他。他轻轻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屋里的油灯也还亮着——是他傍晚出门的时候忘了吹。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不是店里那本大账本,是他自己用草纸钉的小本子,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不好看——他已经不是那个写字需要一笔一画地记住的人了。是因为他在想该怎么把这个东西写清楚。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字——"庄"。
那是野禾庄。
他在"庄"的外面画了四个小圈,每一个小圈里写了一个名字——石头、老刘头、赵德才、王大有。
然后他从四个小圈的外面各画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又画了几个更小的圈。
那些圈里都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地点。
但江予知道,那些空白的圈,迟早会被填满。
他把笔搁在桌上,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纸上的圈和线像是一张刚织好的网——疏疏落落的,还有很多缺口,但骨架已经起来了。有了这个骨架,往上面添肉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他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还是干的,空气里没有一丝潮气。这个旱季还没有结束,田里的裂缝还在,溪床还是白的,但他心里那块最重的东西,已经落了一些下去。
不是因为找到了水——水只是救了眼前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