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就像一颗被随手投进湖面的小石子。涟漪是泛起来了,细细密密地荡了一圈,可还没等她看清水底映出的是什么,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之后,仙道又熟练地切换回了"集团掌门人"模式。西装笔挺,笑容得体,谈吐滴水不漏,只是在与她独处的瞬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点高中时的温柔与亲昵,像是从那身昂贵西装的袖口里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缕旧日时光。
不知不觉间,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在神奈川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他们,会在比赛的间隙相遇,斗气拌嘴,偶尔兴之所致还能在体育馆的自动售卖机旁一起喝杯冰汽水。他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调侃她,而她会气鼓鼓地反驳他,然后被他笑着揉一把头发——直到,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离开日本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她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傻瓜,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跑去陵南找他,准备在去纽约之前把藏了好久的心意彻底说出来。结果一到篮球馆门口,就撞见一个穿着国中校服的女孩骑在他背上,笑嘻嘻地揪着他的耳朵。
好,冷静。
正在动摇的理智被这段记忆"啪"地一下拉回了现实。
不要轻信,流川晴。
这么多年,纽约各大八卦杂志上他那三位数的绯闻女友名单,还不够你清醒的吗?而且,十六岁那年,他始终把你放在"朋友"这个安全又礼貌的位置上。
你不过是在自作多情罢了。
她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握紧了手里那杯快要化掉的冰水。
对一个习惯了观察水面动静的钓手来说,哪怕浮标只是稍微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也能立刻察觉到底下的猎物正在试图挣脱。而这几天,仙道彰明显感觉到他的这条小鱼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了。
好不容易在那场酒会之后被他拉近的距离,又被晴用一种带着几分清醒、几分防备的“公事公办”姿态重新隔开。尤其是当他们走在曼哈顿的街头,或是出席某些应酬场合,偶尔瞥见报刊亭最显眼位置上那些印着他名字、配着夸张标题的八卦杂志时,她眼底好不容易被捂化的那一点温度就会瞬间结成一层薄冰。
纽约媒体最喜欢给他贴的标签是"东方卡萨诺瓦",甚至热衷于编排那些连他自己都对不上号的“三位数绯闻清单”。平日里,他从来不屑于解释这些无聊的噱头。可是当晴用那种带着嘲弄和某种他实在看不懂的赌气眼神盯着那些杂志封面看的时候,事情就变得有点意思了。当然,也变得有点让人不爽了。
周五傍晚,长岛的一处私人高尔夫俱乐部。
刚结束了一场和华尔街投资人的“球场社交”,仙道彰把球杆递给球童,转身朝休息区的遮阳伞下走去。晴坐在白色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冰水,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夕阳染成蜜色的果岭上,不知道在出什么神,连他走到了跟前都没察觉。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仙道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抄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晴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回过头,眼神里那一丝还来不及藏好的戒备和黯然,被他一清二楚地捕捉了下来。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冰水,试图用工作把自己重新包装好,“只是在想明天那篇专访的切入点。”
“是吗。”
仙道彰笑了笑,把毛巾随手丢回桌上,身体松弛地靠进藤椅里,长腿交叠。
他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笃定到残忍的语气开口说道:“我还以为,流川记者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我又在纽约的哪家小报上多出了第几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绯闻女友’呢。”
听到他如此直白地戳穿了自己这几天藏在心里的那根刺,晴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仙道社长说笑了。”晴板着脸,声音清冷得像是把所有刺都竖了起来的刺猬,“您的私生活不在《每日经济新闻》的报道范围内。毕竟,谁也不想在财经版面上看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风流韵事’。”
仙道彰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强撑着镇定、却恨不得立刻在他们之间画一条三八线的模样,轻笑一声,“眼花缭乱?”
他单手支起下颌,身体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直视着她的眼睛,“纽约的媒体确实很喜欢编故事。不过比起这些无聊的八卦,”仙道彰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夕阳的光影斜斜地落下,将他眼底的认真与微愠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有一件事,我这个所谓的‘卡萨诺瓦’,在过去这十年里怎么也想不通。”
“十年前的秋天,当我正在为冬季赛做准备的时候,流川枫那家伙突然又跑到陵南来找我一对一。那天的太阳很大,我们打得筋疲力尽。就在我以为他只是单纯来找我打球的时候,他把篮球砸向我,然后冷不丁地丢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