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死域,名副其实。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昏黄。沙丘连绵,如同凝固的、了无生气的巨浪,被亘古的荒凉与死寂彻底冻结。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片大地,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即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的粗糙感,灼烧着气管。
在这片生命的绝地里,只有两个缓慢移动的黑点,顽强地对抗着这片天地的恶意。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少年,名叫秦炎。他看起来不过十八岁年纪,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身形算不上特别魁梧,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深深陷入滚烫的沙砾,又坚定地拔出。他背上负着一个人,一个少女。
少女名为苏小漓,此刻正无知无觉地伏在秦炎背上,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原本娇嫩的唇瓣也干裂起皮。她双眼紧闭,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一动不动。秦炎用一条粗布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生怕加剧她的痛苦。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的人儿身上,只有偶尔抬眼辨认方向时,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万古洪荒般的沧桑与凝重。
他身后几步远,跟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石猛,边陲村落的护卫队长,曾是军中悍卒。他身高八尺有余,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和沙尘,混合成泥泞的痕迹。他同样背着一人,或者说,一具遗骸。
那是云霁先生的遗体,用简陋的麻布勉强包裹着,早己僵硬。石猛的神情如同磐石,悲恸和坚毅交织在那张粗犷的脸上。他咬着牙,每一步都比秦炎更加沉重,不仅仅是因为背负的重量,更因为肩头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无力回天的愧疚。
“咳……咳咳……”背上的苏小漓发出一阵微弱的、破碎的咳嗽声,身体随之轻轻抽搐。
秦炎立刻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漓?”
回应他的,只有更趋微弱的呼吸。苏小漓肩胛处,那诡异的乌黑伤口又在缓缓渗出暗色的血珠,将秦炎后背的粗布衣衫洇湿了一小片,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秦炎的眼神一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在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她能更舒服一点,尽管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劳的安慰。
他空出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气流悄然流转,如同拥有生命的细丝,缓缓探入苏小漓的伤口附近。那乌黑的蔓延速度,似乎被这股柔和而本源的力量稍稍遏制,但也仅仅是遏制,如同杯水车薪。这巫蛊之毒,远比想象中更阴毒,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
“秦小哥,”石猛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还能撑住吗?这鬼地方,再找不到水,别说苏丫头,咱们也得交待在这儿!”
秦炎回过头,看向石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带着点疲惫却依旧干净的笑容:“石猛大哥,我还行。云霁先生……”
“先生走了,但他的交代,我石猛拼死也要做到。”石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他让我们护着你和小漓,找到‘源点’……妈的,这源点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死域里回荡,带着一股不甘的怒吼,却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噬。
秦炎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那永恒不变的沙丘线。“就在前面,不远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仿佛他亲眼见过一般。
石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个少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山村娃娃,阳光、开朗,有点小聪明,是村子里最出色的猎手。可自从那场诡异的黑风暴和随之而来的袭击后,他总觉得秦炎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偶尔流露的眼神,那不经意间展现出的、对这片绝境不可思议的熟悉感,都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云霁先生临终前那晦涩难明的嘱托……“救世主”?他甩甩头,把这些荒谬的念头抛开,现在,活下去,救苏小漓,才是唯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