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坦途,而是一片突兀的空地,以及一座更加突兀的、由某种暗沉玉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不高,仅有三层,表面刻满了远比石林中更加古老、也更加复杂的巫文,这些文字并非死物,而是在众人踏入空地的瞬间,如同呼吸般,开始流淌起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黯淡血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和悲怆,仿佛积攒了万载的哀思,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前的风沙呼啸、巨石挪移的轰鸣,在此地彻底消失了,万籁俱寂,只有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低回呜咽般的风声在盘旋。
“小心,这地方…不对劲。”石猛眉头紧锁,肌肉贲张,粗壮的手臂紧握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军刀,横身挡在抱着苏小漓的秦炎以及略显疲惫的阿依古丽身前,警惕地扫视着这座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祭坛。
阿依古丽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本己然泛黄起毛的商队密典,飞速翻阅着,脸色越来越白:“典籍中只提及石林深处有‘祖巫祭所’,非血脉牵引或大机缘者不可见…却无任何详细记载。这血光…是残魂执念所化,还是…”
她的话音未落,祭坛中心,那流淌的血色巫文骤然一亮,光芒汇聚,一道虚幻、近乎透明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身着繁复古老巫祝袍服的老者,袍子上绣着日月星辰与百兽奔腾的图案,虽己黯淡,仍可见昔日荣光。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形飘忽,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然而,就是这样一道残魂,当他那双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沧桑的眼眸睁开,并准确无误地落在秦炎身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感还是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某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时光沉淀的古老威严。
石猛如临大敌,低喝一声,体表隐隐泛起古铜色的光泽,那是他体修功法运转到极致的表现。阿依古丽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骨笛。
唯有秦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怀中的苏小漓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轻轻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却未能醒来。
秦炎的目光与那巫祝残魂空洞的双眼对视,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熟悉与悲凉的悸动。识海深处,那些因触摸壁画而复苏的碎片再次翻腾,一幅模糊的画面闪过:高耸入云的祭天台,万族跪伏,一位身着玄黑祭袍、气息与眼前残魂有几分相似,却浩瀚如星海的大巫,正对着一位看不清面容、只觉身影顶天立地的存在躬身行礼…而那存在的轮廓,隐隐与他自身重合…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那巫祝残魂动了。他缓缓地、极其庄重地,对着秦炎,俯下了那虚幻的身体,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恭迎…祖巫…归来…”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越了万古时空的虔诚与期盼,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空回荡。
石猛和阿依古丽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祖巫?那可是洪荒传说中执掌天地法则、与神魔并立的至高存在!这残魂,竟称秦炎为祖巫?
秦炎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灼热感悄然涌现,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属于远古的凝沉:“你,是何人?”
残魂缓缓抬起头,虚幻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解脱般的情绪:“老朽…乃守墓巫祝…残念一缕…奉大尊之命…在此…恭候…”
他的话语依旧不连贯,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消耗掉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大尊?”秦炎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脑海中那玄黑袍服的大巫身影再次清晰了一分。
“巫族…血裔式微…封印…松动…大劫…将起…”残魂的声音越发微弱,身形也更加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守护…使命己尽…终得…解脫…”
他伸出那双近乎看不见的手,掌心之中,一抹微光凝聚,最终化作半块色泽深沉、表面布满天然神秘纹理的龟甲。那龟甲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的手臂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