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亚荣没漏看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心下微哂。
其实妈还没有到喜怒不形于色,高深莫测到让人无法揣摩的地步。
过去是亲情蒙蔽了她的眼。
她从没把对待外人的防备、琢磨用在家里人身上。
他们的一言一行,她都往好的方向想,便是有些微让她明确感到不适的举动,也会下意识帮着找借口:
什么见识浅,接触的人少,词不达意说错话;又或者虽然造成了坏的结果,给自己添麻烦,但初心是好的……
她就像一个被植入了底层代码的机器人,亲情滤镜一戴,再奇怪、再前后矛盾的操作都能全自动理解为‘好心办坏事’。
既低估了她们,也高估了自己。
现在再看,霍亚荣有点明白傲慢为何是七宗罪之首了。自己的傲慢的确放任了很多事情滑向更坏的深渊。
她觉得家里人担不起事,她们性子软,意志不坚,太好说话,太好欺负,所以得有人随时挡在前面。
顺延下来——
便是妈和姐妹、弟弟捅出任何篓子似乎都很正常。
她沉浸在独自撑起霍家的‘顶梁柱’叙事里。
在大家给她疯狂鼓掌叠光环塑金身的同时,一边苦恼娘家的事没个完,一边又享受这种畸形的付出,无形中也给自己加光环。
叠到最后,被那一层层光环束在高处,下不来了。
彻底陷入‘这个家没我得散,我多么伟大啊’的迷局里。
她的魂被禁锢在星光广场时,有次听到路过的年轻女孩们聊天,说什么有一类人半梦半醒最好吃。
现在想来,她大概就是她们嘴里的那种人吧。
霍亚荣收回思绪,像过去那样抱住母亲张菊君的胳膊:“妈,我真的反省过了,您说得对,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互相体谅。”
“分隔两地太久,确实容易出问题。”
“他那么有钱,人年轻还英俊,太容易招蜂引蝶了,毕竟那些大腹便便、兜里就一两个子儿的都有人往上扑,褚则的条件可比他们强多了,我可得盯紧些。”
这是张菊君常对她说的话。
霍亚荣不以为然,但不妨碍她现在拿这话堵她们的嘴。
张菊君表情未变,依然笑眯眯的。
只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眼角的细纹似乎往回敛了一点点。
“你想得通就好。”
“去柚城是好事,只要是你深思熟虑过的想法,而不是跟褚则吵架,脑子一热被逼着去的,妈都觉得没问题。”
她亲昵地拍拍霍亚荣的手背,满脸欣慰的笑:“妈就怕你书读多了,读傻了,清高过头,觉得结完婚就不用再哄男人了,殊不知这婚能结,也能离。褚则不是本地人,这年头愿意在媳妇户籍地买房的能有几个?亚荣,你得学学你妹,要知足。”
霍亚荣听到这儿,侧首看了眼张萱。
就见张萱看着窗外斜对角的假山,看似出神,嘴巴却不易觉察地撇了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这种明明很温情、很替她着想的话却总让她不舒坦。
“妈,您说到哪儿去了,我怎么就不知足了?”
“我从没跟你们抱怨过褚则,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欲壑难平,有事没事就跟他斗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