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代没退让。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用还没擦干净的红笔尖点在红圈中心,将灯塔位置周围的地形参数重新念了一遍,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任务简报。
能代听着,点着头,但没有拿出笔记本记录——她不需要。
她的核心处理器正在实时存储每一个音节。
“……需要防备松动岩层。能见度低于三百米时立即撤回。通讯保持在线,备用频道设定为七号频段,每隔五分钟发一次位置信号。”
“明白。”她将湿毛巾拿起来,走向浴室。
路过玄关时,看到他的鞋子歪倒在她鞋柜旁边。
沾着泥的皮鞋,鞋底磨损偏向外侧,说明他走路时重心偏左。
左鞋带系了双结,右鞋带只系了单结,散开了,鞋带头拖在地板上,像两根被风吹歪的触须。
能代蹲下身,把那只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双结,和左鞋一样。
她系鞋带时听到指挥官在客厅里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被茶几的木头吸去了一半的音量,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飘过来——“塌方的崖壁,有些老结构会被埋掉……”后面的话被翻动海图的纸声盖住了。
能代没有追问,她将鞋带系紧、拉平,然后将他的皮鞋摆正,鞋头朝外,摆放间距与鞋柜边缘保持平行。
她直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将毛巾挂回架子上,却没有立刻出去。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脸颊还是红的,锁骨窝里的水终于干了,但紧身衣的肩带依然歪着,外套也还是滑下一边肩膀。
她伸手去调整肩带,手指碰到肩带边缘时停住了,想起刚才他低头看她锁骨时那个加速移开的目光。
像被烫了一下。
她将肩带扶正,拉平外套,拉上拉链,把领口整理到标准高度。
然后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是红笔被放回桌面时的咔哒声。
咔哒。
很轻,但她听见了。
在那声轻响之后,她听见指挥官叹了口气。
不是疲惫,不是烦躁,是那种只有独处时才会发出的、把胸腔里的空气缓慢放空的叹息,像在放弃某种坚持了很久的克制。
能代站在浴室门后,没有动。
她将自己的核心处理器切换到静默模式,将听觉灵敏度调高了三个等级。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他用手掌拂过海图表面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只被她擦拭过的手指,大概正沿着红圈的轮廓慢慢画过,一圈,又一圈。
……
灯塔比想象中更破败。
崖壁上的塌方撕裂了通往灯塔的石阶,碎石和泥块堆在塔基周围,像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绷带。
塔身斜了大约三度,木质旋转梯从底层到顶层缺失了至少七块踏板,缺口处露出锈蚀的钢筋骨架。
海风从破损的窗框中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将墙面上剥落的油漆吹成漫天飞舞的白色碎屑。
能代站在塔顶的瞭望室里,透过唯一一扇完整的窗户向外看。
视线的确很好——港区全貌尽收眼底,码头、泊位、物资仓库,甚至她每天走过的那条走廊,从这里看都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
如果在这里架设观察点,她的作战方案可以增加至少两个备用坐标。
指挥官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