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的皮都被咬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所以,”我说,“你自己决定。”
我把“你自己决定”这四个字说得特别清楚,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把四颗钉子钉在桌上。
这不是让她自己决定,这是让她自己面对。
面对这笔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面对这个男人不值得信任,面对她一直在骗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耐心极好的人在等她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照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那我不签了。”她终于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上,“二十万,够我们家花很久了。我不能为了他,把我们家的钱都搭进去。”
我们家。
她说“我们家”。
她终于把我和她称作“我们家”了。
不是“我”,不是“他和我”,而是“我们家”。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晚了。
她终于想起来我们是一个“家”了,但这个“家”已经快要散了。
我伸出手,覆在她绞在一起的手上。
她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冬天的树枝。
她翻过手掌,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或者说,那种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冰凉。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陷进我的手背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我能感觉到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抽搐,源自恐惧、失落,也许还有尚未彻底死心的不甘。
我的手被她握着,像是在扮演某种救赎道具,这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恶毒的讽刺。
我将手掌反过来,变成了我握住她的姿势。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肌肤。
她的皮肤很细,因为紧张而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慢慢地、有节奏地揉着那片冰凉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动作很熟悉——许多个夜晚,当她做噩梦或者感到不安时,我都会这样握着她的手。
那时是真的心疼。
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这双曾经在我身上四处点火的手,也在那个男人身上游走过吗?
“老公,”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鼻音。
她的眼睛哭红了,眼眶周围泛着粉,鼻尖也是红的。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粉底遮掩毛孔,没有口红提亮气色,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描画。
这是黄润蕾吗?
那个出门扔垃圾都要涂口红、永远精致到头发丝的黄润蕾?
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外壳,露出了最原始甚至有些苍白的面孔。
我看着她嘴唇上咬破的那点血丝——暗红色,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