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我应该恨他,对吗?他骗了我,他跟我说他离婚了,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人,他说他会等我。所有的都是假的。我应该恨他,恨他毁了我的一切,恨他让我变成一个——一个背叛自己丈夫的女人。”
她停了一下。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他不存在,我还是会找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这个夜晚最安静的时刻。
如果他不存在,我还是会找别人。
她说出来了。她把自己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的话,在黑暗的掩护下,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能看清她表情的时刻,说出来了。
不是陈屿毁了她。
不是那个骗子骗了她。
是她自己。
陈屿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上的、刚好满足了她的某种需求的道具。
没有陈屿,也会有张屿,李屿,王屿。
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因为那个缺口在她自己身上,不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所以你知道了?”我说,“问题不在他身上,在你身上。”
她没有反驳。
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被她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蜷曲的姿势。
她长得不矮,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女人里算中等偏上。
但在此刻的床上,在宽大的被子和双人床的背景里,她看起来很小。
“你还会去找他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黄润蕾。”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还爱我还是因为你在报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终于开始发抖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你睡在我旁边,我会觉得很安全。我觉得这个人是我的丈夫,他睡在我旁边,他是我孩子的爸爸,他会保护我们。然后我想起来——我做了一些事,一些他永远不会原谅的事。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让它们消失。我就躺在那里,想着这件事,一直想到天亮。”
她没有哭。也许她哭不出来了。眼泪是一种有限的资源,用了太多之后,可能会暂时断货。
“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
但我没有接这句话。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一种“如果”可以修复已经断裂的东西。
她沉默了。这一次是真沉默了。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一条河在经过了险滩和瀑布之后,终于流进了平原。
她睡着了。
我没有睡。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方远发给我的那个微信号。
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封面是一双儿女的合照。
我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打了一行字。
打完了,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没有发验证信息。我退出了那个页面,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一个名字。
“孙慧临沂”。
搜索结果不多。
一条是临沂当地一个社区论坛的帖子,发在三年前,标题是“有没有妈妈知道锦绣苑附近的幼儿园哪家好?”发帖人的ID叫“慧慧妈妈”,帖子里提到“我家老大两岁半了,想送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