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了灯。黑暗重新灌满房间。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老公。”
“嗯。”
“你背包里装的什么?”
沉默。
她终于问了。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大概已经滚了几百遍,从我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就开始滚,滚过一碗汤的时间,滚过我洗澡的三十分钟,滚到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又睁开。
现在它终于被放出来了,声音发着抖,像一个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气的人。
“你打开看了?”我问。
“没有。”她的声音快了一点,像在辩解,“我没有打开。我就是想知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想说就算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想说,我可以自己去看。
但我不会去,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所以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告诉我,我就不用自己去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陈屿的资料。”我说。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变浅了,不是变慢了,是停了。大概两秒钟的完全静止,像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呼吸恢复了,比之前快了一些,浅了一些,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大口大口地换气。
“他的什么资料?”她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平稳的皮下面是抖动的、不安的、想要尖叫却又压住了的肌肉。
“他的真实信息。”
沉默。空调的风声,孩子翻身的声音,远处某条街上救护车经过的声音。
“什么真实信息?”她还是问了。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明明知道答案会让自己痛苦,但还是会问。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不问的话,那个未知的痛苦会比已知的痛苦更大。
未知是更可怕的东西,它会在每一个深夜发酵,变成比真相恐怖一百倍的怪物。
所以宁可知道。
“他结过婚。”
“我知道。”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这句话的人,“他说过,他离了。”
“他没离。”
沉默。
“不可能。”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没有碎,但裂纹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扩散,“他给我看过离婚证的照片。”
“那个照片我查了,是P的。原图是他网上找的。”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呼吸在变,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追赶,在拼命地跑,但腿已经软了。
“还有呢?”她问。
“还有。”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线,和一只睁着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的眼睛。
“他在临沂老家有老婆,有孩子。两个孩子,老大三岁,老二十个月。老婆全职带娃,公婆跟她们住在一起,身体不好,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