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品的遮盖力惊人——眼霜遮住了乌青的眼圈,粉底盖住了憔悴的肤色,腮红伪造出了健康的红晕,唇膏涂抹出了饱满的弧度。
之前那些疲惫、浮肿、深夜哭过后眼眶的红肿,全都不见了。
这张脸看起来和三年前结婚那天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那天更好看——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被生活碾压过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坚硬的、像瓷器开片一样的东西:美丽,但易碎;精致,但充满了裂痕。
我说:“好看。”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僵在了脸上。
她已经不习惯真心实意地笑了,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哪种笑是真心实意的了。
这三年来,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太多次笑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了太多次表情管理,那些肌肉记忆已经取代了真实的情感反射。
她笑的时候,永远有一个人在后台看着她,像一个苛刻的导演,问她:这个角度够不够真诚?
弧度够不够大?
眼睛有没有弯到恰到好处的位置?
嘴角的上扬有没有泄露太多内心的恐惧?
所以她只是动了动嘴角,然后迅速把那个未成形的笑容收回去,换成一种更平静、更空洞的表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衬衫上——那件白衬衫的扣子还敞开着,露出我的胸口。
她伸出手,手指冰凉的,触碰到我胸口的皮肤时,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她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扣子,一颗一颗地从下往上系。
最下面那颗扣子她系得很慢,手指在衬衫面料上停留了几秒,指腹隔着薄薄的棉布按压在我的小腹上,那里有腹肌的轮廓,也有因为长期失眠而积累的疲惫的松弛。
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的身体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确认那些肌肉的硬度,确认皮肤的温度,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尾扫在我的手背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那是茉莉花的味道,廉价但浓烈,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的气息:既想用昂贵的香水伪装成精致的女人,又摆脱不了日常生活的廉价感。
她系到胸口那颗扣子时,手指停了下来。
她的指尖按在我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没有任何加速。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双被睫毛膏和眼线精心修饰过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试探,祈求,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然后她继续系扣子,直到最后一颗系好,整件衬衫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我的身体,像一层白色的茧。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然后她转身走向衣柜,拿出我的西装——那套黑色的、三年前婚礼上穿的西装,一直挂在衣柜最深处,像某种被封存的记忆。
她把它取出来,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帮我穿上,把领子翻好,把肩线拉平,让布料妥帖地贴合我的肩膀和后背。
她的手在我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比必要的时间多了两秒。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西装的面料传递到我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汗意的潮湿。
她站在我身后,我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温热而急促。
然后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滑到我的腰侧,在那里停顿,手指微微收紧,抓住西装的布料,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她的身体靠了上来,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她胸脯的柔软隔着两层布料贴在我的后背上——旗袍的丝绸,西装的羊毛,都无法完全阻隔那种肉体的触感。
她的乳房因为哺乳而变得更加丰满,现在紧紧压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那两团柔软的轮廓,以及轮廓中央那两个硬硬的点。
她靠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后颈,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哭过之后那种轻微的鼻塞声。
我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