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电动车、三轮车、面包车、几辆还不错的轿车参差地挤在酒楼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像一堆被随手扔在篮子里的东西。
一楼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叶子蒙了一层灰。
她妈站在酒楼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烫了一头小卷,头发像是刚做的,卷得有点太紧了,像一圈一圈的弹簧趴在头上。
她一看到我们的出租车,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拉开车门,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在孩子的脸上亲了好几下,亲得孩子都皱了眉。
“我的乖孙哎,奶奶想死你了。”她妈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就那么夹着,看着这边。
他看到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当爸爸的人,知道自己女儿做了那种事,面对女婿的时候,说“对不起”太轻,说“你放心”太假,说什么都不对。
所以什么都不说。
就站在那里,夹着一根不抽的烟,烟灰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走,进去进去,外面冷。”她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拽。
那只手很有力,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走进包间,五张圆桌已经摆好了,白色的桌布,红色的椅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皮蛋豆腐、凉拌海带丝。
正中间那张桌子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恭祝黄润蕾、李瀚同志爱子满月之喜”。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后面跟着“爱子”。
我看到那条横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在我旁边,也看到了。
她的步子没有顿,但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握得很紧,指尖掐进我的皮肤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是救命,是怕自己沉下去的时候没有人一起沉。
“姐!姐夫!”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跑过来,是她的表妹,叫小婷,二十出头,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一把抱住她姐,又转过来冲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姐夫,你今天好帅啊!”小婷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会儿我要跟你喝一杯,你不许拒绝啊。”
“好。”
陆陆续续地,人开始到齐了。
她家这边的亲戚——大伯、二伯、三婶、四姨、五叔、六舅,加上各自的老婆老公孩子,坐了满满三桌。
我这边的人少一些,我爸我妈,我姑姑我姑父,我一个大学同学——方远坐最后一桌。
方远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短了,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不少。
他看到我的时候,冲我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我到了”。
他的眼神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像一只在数猎物的狼,然后他看着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意思是“就是今天?”
我没有回应。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直在跟旁边的亲戚说:“你看这鼻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爸坐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上次见他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十一点五十八分,司仪上台了。
司仪是她妈从婚庆公司请的,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声音又甜又亮,像一块含在嘴里还没化完的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