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连他信用卡刷了什么都不知道。”方远把最后一颗冰块嚼碎了,嘎嘣嘎嘣的,像是在嚼着什么硬的不行却非要咽下去的东西,“你老婆,转了五万块钱给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告诉她他妈住院了,她就转了五万块钱。她没有要借条,没有问什么时候还,没有跟任何人说,就这么转了。”
方远看着我。他想问我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我其实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知道那个答案,他不需要我再亲口说出来。
那个答案已经写在纸上了,写在那些一笔一笔、没有备注、没有犹豫、像流水一样从她的账户流向他的账户的数字上了。
她爱他。
不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找个人填补空虚”,是爱。
爱到愿意为他花钱,为他撒谎,为他把自己丈夫的钱一笔一笔地转出去。
爱到愿意相信他每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我妈住院了”“我生意周转不开”“等我回款了就还你”。
那些借口如果是我说的,她一定会质疑,会追问,会要求看收费单据、住院清单、银行流水。
但他说的时候,她不问。
不是因为她好骗。
是因为她想被他骗。
被骗是一种被需要的证明。
她转过钱的那一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他需要我,他是真的需要我,不是玩玩而已,不是随便找个人填补空虚。
他真的需要我,所以才会开口向我要钱。
一个男人开口向女人要钱,那说明他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这是她的逻辑。
扭曲的、卑微的、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逻辑。
像一个站在沼泽里的人,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树枝的东西,哪怕那只是一条蛇。
方远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变了,阳光从正午的白金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光斑,上面浮着细小的尘埃。
那些尘埃在光束里缓慢地翻滚,像一群没有翅膀的、不知疲倦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东西。
我把那沓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从方远的包里拿回来了。
他假装没看到,我也假装没经过他的允许。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假装,但谁也不说破。
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我给你留面子,你给我留余地,我们在面子与余地的缝隙里,把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
我打开手机,翻到和陈屿妻子的对话框。
她拉黑我已经有一阵子了。
头像还是那朵荷花,朋友圈封面还是那双儿女的合照,只是我再也看不到她的任何更新。
她在那堵墙后面过她的日子——带两个孩子,伺候公婆,等一个在另一个城市跟别的女人开房的丈夫回家。
我想给她发一条消息。
告诉她,你的丈夫不仅出轨,还从那个女人那里骗了十几万块钱。
那十几万块钱里,有一半是我赚的,在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在一张我从未睡过的床上,在一个我从未拥抱过的女人手里,变成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