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被雨声吞没,不见了。
她找到了那个词。
不是一个能说服任何人的词,是一个能让她继续说下去的词,是一个能让她不至于在这场对话中彻底沉默的词。
“那些钱……我会要回来的。”
“从谁那里要回来?”
她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从谁那里要回来。
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知道他的车牌号,知道他常在哪个酒店开房。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找到他——她只是从来没有找过。
因为她不想找,不想面对,不想承认那个她转了十几万过去的人是一个不会还钱的骗子。
“他在你转第一笔钱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上,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比黑色更黑的水渍,“他不仅知道,他还录了音,截了图,备了份,把你每一次转账记录都存得好好的。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收集证据,不是为了在法庭上用,是为了在今天的这个时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停了,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我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两份离婚协议,一盒纸巾,一杯凉了的水。周律师坐在角落里,像一件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家具。
她还是哭了。
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水,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水洒了一半,洒在协议上,把“重大过错”那四个字洇湿了。
墨迹在水的浸润下洇开,变成一个模糊的、辨认不出的形状。
那些笔画变成了一团没有意义的、灰黑色的、像淤血一样的斑点。
我继续说了下去。
“他叫陈屿,三十二岁,临沂人,在齐州做健身教练。他在临沂有老婆,叫孙慧,大儿子三岁,小女儿十个月。你跟他在孕妈群里认识,聊了一个月开始私聊,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你第一次跟他去酒店。你说你去产检,一个人去的。你去了城西亚朵,你跟前台说是夫妻,你刷了我的信用卡。”
周律师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你跟他去了第二次。你产后满月,你以‘早教体验课’为由,把孩子放在你闺蜜徐曼家,跟他去了亚朵。四十天里,你去了七次。你转了十三万给他——不是一次性转的,是一笔一笔转的。第一笔五万,你说你妈住院了。第二笔三万,你说生意周转。第三笔两万,第四笔两万,第五笔一万。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不重样,每次你都信了。”
我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喧哗变成了低语,像一个人愤怒之后慢慢平静下来的声音。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离婚是你通向新生活的门票,你可以带着孩子带着钱,去找那个说会等你的人。你以为他会离婚,会娶你,会帮你养孩子,会给你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家。你不知道他不离,不娶,不养,不给。他连那十几万都不会还给你。”
“在他说‘我跟她没感情了’的时候,他跟另外三个女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一个字都没改。你只是他众多目标中的一个。你不是特别的,你不是被选中的,你不是他‘唯一真爱’的那个人。”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不是那种“我在休息”的瘫,是那种“我的骨头被抽走了”的瘫。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但衣架突然断了、衣服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人捡起来、就这么堆在地上的那种瘫。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结束,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像一个人在你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但他还是开口了的那种停。
雨停了。世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