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床,钻进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我。
“爸,你今天去哪里了?”“去阿姨家吃饭。方远叔叔家。”“哦。那你明天还去吗?”“不去了。”
童安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爸,果果是谁?”
“谁跟你说的?”“奶奶说的。奶奶说,今天有个阿姨带着一个叫果果的小女孩也在方远叔叔家吃饭。”
“嗯。那个阿姨叫沈若,果果是她的女儿。”
“那她以后会来我们家吗?”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道。快睡吧。”
童安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他在想什么?
想那个叫果果的小女孩长什么样子,还是想那个叫沈若的阿姨会不会像之前的那个阿姨一样给他捏雪人、叠纸飞机、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带着奶香味的、他不知道是谁但身体一直记得的亲吻?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了,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他还没睡着——他在想事情。他的呼吸在装睡。
我关了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一个很温柔的、很慢的、不会让人窒息的水。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林念发来的消息。
“沈若到家了。她说你人挺好的。”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车窗外万家灯火一点点熄灭。
人们关灯,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放下,把明天的事交给明天。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知道了。”
林念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不是要催你。我就是觉得,你们俩,都是好人。好人不应该一个人过。”
都是好人。
好人不应该一个人过。
那不好的人呢?
不好的人就应该一个人过吗?
那些做错事的人、那些伤害过别人的人、那些被伤害过又去伤害别人的人。
那些在婚姻里出轨的人,那些把钱转给情人的妻子,那些说“我跟她没感情了”的丈夫。
他们也应该有人陪着过吗?
沈若的前夫大概也是别人眼中的好人,在她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她一个人抱着果果在深夜的客厅里来回走、走到天亮、走到腰直不起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有没有像她一样干净利落地不要那枚戒指?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路灯灭了。
整个城市安静下来,像一头巨大的、奔跑了一天的、终于可以躺下来喘口气的兽。
它在黑暗中喘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声音那么大,大到整个宇宙都能听到。
它喘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天边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