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抱一下。”我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清晰的信任——不是那种盲目的、毫无根据的信任,而是基于今晚所有观察和接触后得出的、审慎的信任。
她知道我可以抱好果果,知道我会小心,知道我不会让孩子不舒服。
她点了点头,把孩子递过来。
果果很轻,比童安轻很多,四岁的小女孩体重可能不到三十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柔软的云。
她身上有奶香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和童安小时候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所有的小孩子在某个阶段都会有这种味道,那是婴儿沐浴露、奶粉、口水、以及干净的棉布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中性香气。
果果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继续睡,完全没有被交接的动作惊醒。
她的呼吸轻轻地吹在我的颈侧,温热而均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在打呼噜。
沈若终于可以腾出两只手来穿鞋了。
她弯下腰,动作利落地把脚伸进平底鞋里,然后系上搭扣。
她的脚很瘦,脚踝纤细,脚背的骨骼明显,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穿好鞋后,她直起身,从我怀里接过果果,动作依然轻柔而流畅,像进行过千百次的练习。
她的手指又一次碰到了我的手指——这次是在交接孩子的时候,她的手托住果果的背,我的手托住果果的腿,我们的手指在孩子的身体下方短暂交叠,又一次感受到了彼此的温度。
她的手还是凉的。
在这种近距离、皮肤贴皮肤的接触中,那种凉意更加清晰了,清晰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毛细血管在扩张还是收缩。
但我没有立刻松手,她也没有——我们的手都还托在果果的身体下方,都还在承担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的重量,我们的手指就这样在孩子的后背和我的手掌之间,形成了一个夹层,在这个夹层里,我们的皮肤隔着孩子薄薄的睡衣贴在了一起。
这一次的接触比茶杯那次更直接,因为没有瓷器做媒介,我们的皮肤是直接贴在一起的,虽然中间还隔着一层棉布,但那层布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每一处骨节,感觉到她指腹的纹路,感觉到她皮肤表面的细微湿度,感觉到她指尖那顽固的、不肯消散的冰凉。
而她应该也能感觉到我的温度——我的手是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比起她的冰凉,我的手掌温度高得不正常,像是在发烧。
这种温度差让我们的接触显得更加突兀,更加……有意为之。
我们在这种状态下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果果在中间睡得很安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和一个陌生叔叔的手正在她的身体下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于温度的交换。
三秒钟后,沈若用力把果果抱了起来,我的手指失去了支撑点,自然地垂落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依然很轻。
“不客气。”我说。
这次她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转身看向已经打开的电梯门。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高兴?
期待?
担忧?
可能都有。
方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安抚性动作。
沈若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我。
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苍白,但眼睛却更亮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电梯门开始缓慢闭合,金属门板向中间移动,她的身影在逐渐变窄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就在门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是一个字——“再。”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