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道反光看了很久。
“包起来。”
从商场出来天快黑了,雪还在下。
我站在路边等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戒指躺在黑色的绒布上,那道反光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沈若说在家吃火锅,不要出去挤了,人多空气不好,孩子们也不喜欢。
果果和童安在客厅里追着跑,沈若在厨房切菜,我在旁边剥蒜。
她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
她最近在我面前已经不化妆了,不是不在意了,是不需要了。
她可以在一个不需要化妆的人面前不化妆,她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做一个不用表演的人。
“沈若。”
“嗯。”
“你元旦有什么安排?”
“没有。怎么了?”
“那我们去一趟民政局吧。”
她手里的刀停下来了。悬在半空中,刀锋上沾着一片菜叶,绿色的,在光下反着湿润的光。她没有看我看着砧板上那根切了一半的胡萝卜。
“去民政局干嘛?”
“领证。”
沉默了几秒。刀落在砧板上,笃的一声,胡萝卜被切成两半,滚到两边。
“你再说一遍。”
“我们去领证。”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穿过厚厚的井水到达井口的时候所剩无几但还是亮了的亮。
“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刀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砧板上,哐啷一声。
水龙头没关,自来水流过那些切好的胡萝卜片,把它们冲得在砧板上漂来漂去像一群不知道自己要漂到哪里去的、小小的橘色的鱼。
果果和童安听到声音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问怎么了怎么了。
沈若没有回答,看着我一动不动。
果果拉着童安的手走了,把厨房门关上了。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童安把果果拉到沙发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一本书。
童安在大声念,果果在听,念得不认识的字跳过去,果果也不纠正。
沈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李瀚,你想好了吗?跟我结婚,不是只有好事。你会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她会叫你爸爸,但她不是你生的。你会有很多亲戚朋友问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带孩子的’,你要一遍一遍解释。你会有很多委屈、很多压力、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她停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那枚戒指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细的素圈,哑光的,像一个人的笑。
“我不是准备好了才来的,我是因为没准备好才来的。”我把盒子举到她面前,“我准备了两年,什么都没准备好。再给我两年,我还是没准备好。我不想等了。等够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
她看着它看了很长时间,那道光在那道极细的哑光表面上缓缓地游走着,像一个人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舞台上慢慢地、孤独地、不需要观众地跳着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