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停顿了,她的呼吸在我耳边变得更深、更缓。
她的手臂把我的脖子搂得更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脉搏在手腕内侧的跳动频率——和我心脏的跳动几乎同步。
然后,我们跨过了门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把那些细细的分叉照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每一个分叉都在努力地伸向天空,好像在说——我还在长,我还在活,我还在等明年秋天。
等秋天到了我还会开花,开满树,香满城。
你等着。
你别走。
你走了就闻不到了。
“老公。”
“嗯。”
“明天早上你煮粥。放红枣,去核。上次差点把我牙崩掉了。”
“好。”
“还有煎蛋,溏心的,蛋黄不能破。”
“好。”
“还有童安的牛奶要热一下,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太烫他喝了会发脾气,太凉他喝完了会肚子疼。”
“好。”
“还有果果的辫子要扎两个,一个高一个低她会哭。要一样高,用红色的蝴蝶结。”
“好。”
“还有你,出门之前要亲我一下。不管我醒没醒。没醒你就亲额头。醒了亲哪里都可以。”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不再说话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她睡着了,在我肩上,靠着一个今天刚跟她领了证、在法律上已经是她丈夫、在情感上才刚刚开始认识她的人。
她的头发很香,不是桂花香,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那两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灰蓝色的那杯在她面前,白色的那杯在我面前。
它们靠得很近,像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人,不说话,不牵手,只是并排坐着。
这就够了。
坐在一起就够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绵绵的,把整个齐州裹进一床巨大的白色的被子里。
桂花树在雪里沉默着,它的根在冻土下面缓慢地呼吸,等一场春雨,等一声惊雷,等一群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告诉它——春天到了,你可以醒了。
枝丫最顶端那个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冒出来的小芽已经冻死了。
变成一小截黑色的、干枯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但它旁边的那个芽还在,紧紧地贴着枝条,像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闭着眼睛,不看不听,只是抱着,抱过整个冬天,等雪化了,等风暖了,等光来了,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