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去了,他跟我说什么。怕我听了,会动摇。”
“你动摇了吗?”
“没有。”
“那就不怕。你不会动摇,我为什么要怕?”
周二晚上,沈若去赴约了。
我在家带孩子,童安和果果在客厅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塔顶放了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说是灯塔,说是要给妈妈指路,怕妈妈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
九点多,沈若回来了。
换鞋的时候她低着头,鞋带解了很久没解开,最后放弃了,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走进客厅。
“怎么了?”
“没怎么。”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在我肩上。
“何旭东说了什么?”
“他敬了我一杯酒。当着全科室的人。他说,‘沈若,我祝你幸福。虽然给你幸福的人不是我。但没关系,你幸福就好。’”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然后他喝了那杯酒,坐下了。一整晚没再跟我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衬衫袖子。
“老公,你知道吗?他喝那杯酒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他早几年出现,如果我没有结婚,如果没有果果,如果没有你。但那些如果一个都不成立。我结婚了,我有果果,我有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我不想让他祝我幸福。因为我不需要他的祝福。我有你了。”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小块,温热的。
从那天起何旭东的消息变少了。
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两周一次,从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最后一条消息,沈若给我看了,是一张照片。
一个机场,一块登机牌,目的地是昆明。
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沈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走了。”
“嗯。”
“不会回来了?”
“会回来。但不是为你回来的。”
她把那张照片删了,把何旭东的微信也删了。
动作很快,像在做一件思考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不假思索地完成的事。
删完了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曾经频繁出现的名字,那些曾经一条一条发来的消息,那束白色的百合花,那个白色的陶瓷相框,那些“顺路”和“刚好”,那杯当着全科室人的面喝下去的酒——都删了。
“李瀚,你知道吗?我不是今天才想删的。我想删很久了。但我一直没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他发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走。留着他是为了让你看到,删了他,也是想让你看到。”
“我删了,是因为他走了。不是因为他不发了,是他心里那个人,终于不是我了。”
那年齐州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刚过,天气就热起来了。
桂花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喊一个很远很远的名字。
沈若在阳台上收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着马尾,踮起脚尖去够晾衣架上那条被单,被单很大,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她够不到,我在后面帮她拽下来,被单落下来盖在我们头上。
世界变成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隔了一层纱。
阳光透过棉布照进来,她的脸在白布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