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手腕动了一下,连带着那道疤也动了一下。细细的,像一条被唤醒的旧痕。
"你爸的腿没了。她的手也被烫了。她趴在你爸病床底下不肯起来,林晚——她跪了一整晚。第二天——你奶奶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跟她说,你走吧,别再来了。她走了。三年没有回来。"
林栀站在客厅里,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堵在嗓子眼,动不了。
"你爸后来再也没提过她。"她母亲把沙发靠垫放回原位,拍了两下,像要把什么褶皱拍平,"他每个月去一趟邮局,取她寄来的汇款单。取了,不收,放回柜台上走人。他连续去了两年,后来不去了。"
"她不寄了?"
"寄。还在寄。都存着。"她母亲的手停下了,"你爸让我去取了。她寄到老地址,现在是我们家信箱里一个月一封。信封上不写名字,只有邮戳,南城寄南城。"
林栀没有问为什么不收,也没有问为什么还留着。她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重新拿起手机,划开了屏幕。
"她是她,你是你。"母亲说,"你爸当年没有拦着你,我不会拦你。"
林栀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我把话说明白。"她母亲没有抬头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手机上,像在看一行字又像没有在看,"你知道她妈干的事,你也知道你爸是怎么过来的。你要是还愿意跟她坐,你就坐。但你记着,你爸答应过她——他答应过让林晚考上大学。后来没成。你能不能考上是你的事,但那个名字,你爸念了好几年。"
林栀站在客厅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后她没有坐下来。站在门背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粉白色的光,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凝固了的水痕。她拿拇指按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沈星野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你还好吗。"
林栀拿起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还亮着。她把"嗯"打出来删了,又把"还好"打出来删了,最后写了四个字发过去:"她知道了。"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你妈?"
"嗯。"
又是十几秒的间隔。然后沈星野回:"她说什么了。"
林栀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
她写:"她说她不管。"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她说我爸答应过让林晚考上大学。后来没成。"
沈星野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林栀走到窗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沈星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短,只有几个字:"你爸原话?"
林栀打字回:"我妈说的。她没拦我。"
隔了一会儿,沈星野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夜晚的路灯,光晕模糊,灯杆旁边是便利店那扇暗下去的落地窗——已经打烊了,门锁了,里面黑着灯。底下一行字:"我站在你以前站过的那棵树底下。"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她认出那棵树了——她第三次"路过"便利店时站着系鞋带的那棵行道树。路灯把树影投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伸向店铺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把自己房间的灯关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路灯。和沈星野照片上是同一盏。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路灯拍了一张。拍完没有发,看了两秒,还是发出去了。
底下写:"我这边也有。"
沈星野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大概十秒,又来了一条:"明天早上见。"
林栀看着那四个字,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地板上,膝盖蜷着,手机靠在膝头。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很窄的亮带。她拿手指沿着那道亮带划了一下。凉的。
她打字回:"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亮带的正中间。屏幕亮着,消息界面停留在最后那一句"明天早上见"。她看着那条亮带从手机上方穿过去,把屏幕分成上下两半。
她没有把手机拿起来。就在地板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黑下来。
窗外路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那棵树底下,没有人的风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