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宣负手立于翁朔识海之中,目光穿透肉身与神识的屏障,落在了飞星楼中那一尊纵横驰骋的雷神之上。
到底是元神真人,法眼非凡,虽然并不能看透路宁的真实底细,但崔宣真人依旧觉察出了一些先前不曾发现的端倪。
“啧啧,妙解阴阳、万雷随身,此子雷法的根基了得,虽然此时的法术威力并不能直接胜过危月燕神符,但真可谓是潜力无穷、异日成就无限,而且修习雷法之辈向来渡劫容易些……”
“有如此修为在身,再加上剑气雷音的剑术,以及修行六十载就能如此超逸脱俗的天资,若是放任下去,就算不可能成为下一个袁雪竹,也难保不是下一个李元阳、颜阙,难怪此子能引得龙虎派与他们如此忌惮。”
崔宣真人再度略略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心头那一丝犹豫压了下去,“罢了罢了,我这点虚名与心结却算得什么,总是大事要紧。”
他想起那人传下的法旨,以及其人言语之间不容置疑的意味,心中那一缕身为元神真人的自矜终于被抛到了脑后,叹息一声之后,元神分身便从翁朔识海之中悄然离去,继而顺着那漫天飞舞的星光法术,悄无声息地朝着路宁的识海方向蔓延过去。
他这一手遁法,乃是青城派符箓之术与炼气之术合璧而成的妙用,名曰“太虚遁神诀”,专能以无形之气寄形于天地元气之间,莫说金丹之辈,便是真正的元神也绝难察觉。
崔宣真人这一缕元神分神附着于飞星楼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星光之上,随着那些法术的流转而悄然移动,如同水面上的一滴油,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路宁周身那层法力与雷霆交织的防护之中。
路宁正全力催动紫霆雷衣变,在飞星楼的层层廊户之间穿梭游走,雷光如龙、电蛇四射,将那些迎面涌来的星光法术尽数击溃,正自酣战之际,哪里会察觉到有一尊元神分神居然如此无耻,化为一缕比尘埃还要细微的无形之力,已经无声无息地触及了他识海之外那层薄薄的蜃龙幻世图?
而崔宣真人的元神分身轻轻一触,便感知到了一层由幻术法力编织而成、如同蛛网般细密却脆弱的屏障。
只见内中隐隐有光影流转、幻象生灭,就连寻常散仙之辈以神识探查,也十有八九会被其迷惑,误以为那就是识海的全部。
然而在元神真人面前,这等三脚猫的幻术便如同纸糊的灯笼一般,崔宣真人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以一缕极淡的神念轻轻一拂,那层蜃龙幻世图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层层瓦解、寸寸碎裂,露出内中暗藏的真正识海。
“咦,不对!”
幻术一破,路宁立时便有了感应,心中警兆骤起。
只是他修为距离元神级数差得太远太远,念头运转的速度也根本追不上元神真人的变化,甚至就在他刚刚反应过来有异样的瞬间,就已经被崔宣轻轻巧巧揭开迷雾,昂首闯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然而,就在崔宣的元神分身刚刚降临路宁真正的识海,尚未来得及分开迷雾,去窥视其中真正的景象时,金光一闪,一道横亘虚空的金色长桥骤然浮现,放出万道毫光,正照定在了崔宣的分身之上。
好厉害!
饶是崔宣真人的这尊元神分身足足有他本尊三成的法力,法力甚至还在世上任何一位道果境高人之上,但是在触及那金桥光芒的一瞬间,便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岱岳压顶一般将自身镇压锁死。
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这尊元神分身便如同一滴落入烈阳之中的露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金桥散发的光芒之中,连一丝残余都不曾留下。
然而那金桥在镇灭那缕元神分身之后,并未就此收敛光芒,反而微微震颤了一下。
然后便见一缕金色毫光沿着元神分身与本尊之间那玄之又玄的因果感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的虚空界限,逆着这一缕细微联络追索而去。
镇魔殿上首,崔宣真人原本正端坐在鎏金主案之后,双目微阖,状若入定。
然而就在分身泯灭地下一瞬,他忽然觉得眉心猛地一跳,一座散发着无穷金光、直似能够跨越诸天万界的恢宏金桥浮现在崔宣的元神之躯里,紧接着便有一道无法抗拒的剧痛从他灵台最深处轰然炸开。
原来不光分身被灭,这缕追索而来的金色毫光更是循着玄之又玄的联系直接钻入了崔宣真人仗以长生的元神之中,奥妙难言的力量一下便将这位法力几乎无穷无尽的真人万万载不灭的神魂冲击得摇摇欲坠。
崔宣真人面皮猛地一抽,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然向后仰倒,后脑狠狠撞在鎏金主案的椅背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双眼骤然睁开,布满血丝,目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错愕,旋即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金黄色的血液从口中狂喷而出,洒在面前那几案之上,将那些精致的仙果茶盏尽数染得一片狼藉。
“好一座金桥!你……你这是什么符法?!”崔宣真人骤然遭受重创,神魂摇曳,一时间几乎失去了灵智,疯狂地呼喊起来,“不对,你这不是符法!”
随即崔宣真人便彻底昏厥了过去,倒伏在面前的几案之上。
几乎就在崔宣真人昏厥的同时,正自与路宁大战的翁朔,也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重压从他识海深处骤然炸开。
这却是崔宣真人那一缕附在他神识之中的元神分身被镇灭之后,虽然绝大部分的反噬都被崔宣真人自家承受了,但仍有那么一缕极细微的余波循着先前的联系冲入了翁朔体内,如同沉入水面的一颗石子,在他那原本平静的识海之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连元神真人都抵御不住的力量,翁朔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原本正自咬牙切齿地催动危月燕神符之力,想要困锁住路宁的身形,忽然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灵台之中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般,紧跟着神魂疯狂震颤,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对灵台与身体的控制。
路宁此时其实也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觉出似乎有一股法力破去了自己护住识海的幻术,想要入侵真正的识海之中。
但随即师祖真人遗留的灵符便自发动,金光一闪之间,那侵入识海的东西似乎就彻底泯灭了。
他也不知到底是谁人侵入的自家识海,也不知翁朔到底怎么了,但却敏锐地感应到了飞星楼变化的一丝混乱,路宁的本能反应却比念头运转得更快,毫不迟疑地将周身紫霆雷衣变的雷光尽数催发到极致,右手在身前猛然一握。
就在他五指合拢的瞬间,掌心之中那一枚古朴苍茫的雷电令符虚影再次浮现,令符之上雷纹流转,如同一枚从太古雷池之中取出的神令,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路宁将那雷令往前一推,便见无数道各色光华在令身上跳跃闪动,最后以紫色雷龙为核心汇聚成一道粗如磨盘的紫黑色雷柱,从那苍茫雷令之上迸射而出,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远古雷兽,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横扫而出。
雷柱所过之处,那座扭曲的星光楼阁如同薄冰遇锤般纷纷碎裂,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