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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灵堂里的声音(第1页)

爷爷的灵堂搭在老屋的堂屋里,八仙桌蒙上了块洗得发白的黑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中间摆着他的遗像,是去年春节拍的,穿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嘴角抿成条直线——他一辈子不爱笑,总说正经人哪有整天咧着嘴的。相框边缘别着两朵白菊,花瓣有点蔫了,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守灵的第三晚,后半夜的寒气裹着纸钱味往骨头缝里钻。爸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眼下明明灭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浑然不觉。妈妈和二姑靠在供桌旁的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纸钱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爸,妈,你们去厨房吃点东西吧,我推了推表妹的胳膊,她正用指甲抠着灵堂铺的草席,我们仨在这儿盯着。

表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困意,却立刻挺直了背:对,我们年轻,熬得住。她比我大一岁,总爱摆出姐姐的样子,可此刻她的手指在草席上掐出了几个小坑。

堂妹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她今年才十二,跟爷爷最亲,爷爷走的那天早上,还拄着拐杖去村口小卖部给她买麦芽糖,回来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就再没起来。我。。。。。。我也不怕。她的声音发颤,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是白天哭的。

爸爸把烟蒂摁在地上,火星溅起来,映亮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确定行?夜里风大,别乱说话。

知道了。我们三个齐声应着,膝盖在草席上跪得发麻,像压着块冰。

大人们走后,堂屋的门一声合上,把厨房的灯光和说话声都挡在了外面。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供桌前晃,豆大的光,把爷爷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好像他的眼睛在眨。

道士在院门口做法事,钹声地敲,念经声拖着长调,咿咿呀呀的,像有人在哭。哀乐从墙角的录音机里飘出来,调子慢得让人心里发堵,每一个音符都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膝盖快废了。表妹往旁边挪了挪,草席摩擦着裤子,发出声。她偷偷抬眼瞟供桌,视线刚碰到爷爷的遗像,就猛地低下头,耳根红了。

堂妹往我身边挤了挤,肩膀碰到我的胳膊,冰凉一片。姐,你看香灰。她用气声说,手指指向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本来是笔直往上飘的,此刻却突然打了个旋,像条蛇,绕着遗像转了半圈,才慢悠悠地散开。香灰积在顶端,弯成个钩子,眼看就要掉下来,却迟迟不落。

别动。我按住她想伸出去的手,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像摸到了冰块。老人们说,守灵时香灰不掉,是逝者在看家里人。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道士的钹声敲得人心烦,哀乐里的小提琴声像猫爪子在挠心。我数着供桌上的供品:五个苹果,三个馒头,一碗没动过的米饭,上面插着双筷子——是爷爷生前用的那副,竹制的,磨得发亮。

突然,堂屋的门响了一声,像是被风推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贴着地面游走,卷过我的脚踝,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风。。。。。。风太大了。表妹的声音有点抖,她想往供桌那边靠,膝盖刚抬起,又猛地落回草席上,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周遭的声音突然变了。

道士的念经声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变得闷闷的,钹声也远了,的,像苍蝇在耳边飞。哀乐里的调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个音符都散了架,听不真切。空气里弥漫的香火气和纸钱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熟悉的味道——是爷爷身上的旱烟味,混着点皂角的清香,他总用皂角泡水洗头,说比洗发水清爽。

你们。。。。。。听见没?堂妹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很轻,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得像就在耳边:乖幺幺们。

是爷爷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这三个字,他喊了十几年。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蹲下来给我擦药,嘴里就是这么念叨的;表妹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他把奖状贴在堂屋墙上,拍着她的头喊乖幺幺;堂妹最黏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扑进他怀里,听他用这三个字开头,讲村里的新鲜事。

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点心疼,像在说你们受累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猛地了回来。

道士的钹声地一响,震得我耳膜发疼。哀乐的调子变得尖锐,小提琴声像要扯断。香火气和纸钱味呛得我咳嗽起来,长明灯的火苗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我猛地转头看表妹,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有嘴唇是红的,像抹了血。她的手僵在半空,刚才还在抠草席,此刻却像被钉住了。

你。。。。。。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堂妹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凉得刺骨。她的牙齿在打颤,我听见了。。。。。。是爷爷。

她的眼泪掉在草席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很快晕开。表妹这才像刚醒过来,猛地抓住堂妹的另一只手,三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不是幻觉,表妹的声音发紧,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听得真真的,就在这儿。。。。。。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我们头顶的空气。

供桌的香炉里,那截弯成钩子的香灰终于地掉了下来,落在厚厚的香灰堆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堂屋的门又一声开了,大人们回来了。爸爸端着碗面条,刚跨进门,就看见我们三个手拉手,脸色惨白,吓了一跳,碗差点脱手。

咋了这是?妈妈赶紧跑过来,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是不是冻着了?

爷爷!我们听见爷爷说话了!堂妹扑进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叫我们乖幺幺们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也白了。二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到供桌底下。爸爸皱着眉,把碗往旁边的长凳上一放,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别胡说!人死了哪能说话?

是真的!我急得站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摔倒,我们三个都听见了!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

表妹也跟着站起来,她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叔,我们没骗你,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爷爷!

爸爸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他指着供桌:有本事让他再说一句!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道士的念经声从外面飘进来,显得格外刺耳。爷爷的遗像在长明灯下立着,嘴角还是抿着,好像在看我们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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