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夏末的雨刚停,积水里漂着烂菜叶。我捏着鼻子往家走,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咕叽”的声响,像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喵……”
一声猫叫,细得像根线,从垃圾桶旁边的破纸箱里钻出来。
我停下脚步。纸箱被雨水泡得发涨,边角耷拉着,露出里面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是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湿透,后腿不自然地扭着,眼睛半睁半闭,像蒙着层白膜。
“还活着吗?”我蹲下去,手指刚碰到它的毛,就被烫得缩回来。它在发烧,身体烫得像块烙铁。
纸箱里还有一摊暗红,混着雨水,看得人心里发紧。是血。
我叹了口气。从小就心软,见不得这些活物遭罪。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猫裹起来。它轻得像团棉花,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舒服的那种,是喘不上气的嘶鸣。
“别怕,带你回家。”我摸着它冰凉的耳朵,指尖沾到点黏糊糊的东西,是没擦干净的血。
到家时,猫已经快没气了。我翻出医药箱里的碘伏和纱布,笨手笨脚地给它处理伤口。后腿的毛被血粘成一绺,撕开时,它疼得“喵”了一声,爪子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红痕。
“忍忍。”我咬着牙按住它,往伤口上倒碘伏,泡沫“滋滋”地冒起来,像在啃噬腐肉。
折腾到后半夜,猫终于安静下来,缩在我用旧毛衣铺的纸箱里,呼吸微弱得像根羽毛。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它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掉了的眼泪。
“你得活下去啊。”我戳了戳它的小脑袋,“不然我这外套就白脏了。”
它好像听懂了,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我给它取名叫灰灰,因为它的毛是那种脏兮兮的灰,洗了好几次都没洗白。兽医说它是只普通的田园猫,后腿伤得厉害,能不能站起来全看命。
可灰灰命硬。
半个月后,它能拖着后腿在屋里挪了;一个月后,能一瘸一拐地跳上沙发;三个月后,除了跑起来有点歪,看着和别的猫没两样,只是不爱叫,总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树发呆。
我上班时,它就趴在门口的鞋柜上,等我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总能听见它“喵”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在说“你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灰灰成了我独居生活里唯一的活气,早上用爪子拍我脸叫我起床,晚上蜷在我腿上打呼噜,掉的猫毛粘在我衣服上,像撒了把灰。
养它的第二年春天,我突然接到个电话,是老家的亲戚打来的,说爷爷留下的老房子要拆迁,我能分到一笔补偿款。
“多少?”我捏着手机,手心冒汗。
“不多,七位数。”
我愣了半天,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我成了别人嘴里的“有钱人”。那天晚上,我买了最贵的猫罐头,灰灰却闻了闻就躲开了,还是蹲在窗台上,尾巴一圈圈绕着爪子。
“傻猫,这是好东西。”我把罐头往它面前推了推,它却突然转过头,绿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没当回事。猫嘛,总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有了钱,我换了套大点的房子,带阳台的。灰灰好像很喜欢新家,总是趴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爪子搭在栏杆上,像个站岗的哨兵。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去邻市团建,大巴车要走高速。出发前一天,我收拾行李时,灰灰突然跳上行李箱,死死扒着拉链,怎么赶都不下来,爪子把我的衣服勾出好几个洞。
“别闹。”我有点不耐烦,把它抱起来放在地上。它却又跳上去,喉咙里的“呜呜”声更响了,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警告。
“奇了怪了。”我嘟囔着,把它关进卧室。等我收拾完行李,打开卧室门,发现它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尾巴紧紧夹着,像只做错事的狗。
那天晚上,它没像往常那样蜷在我腿上,而是蹲在床尾,一整夜都没动,眼睛亮得像两颗绿珠子。
我没把它的反常放在心上。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灰灰,已经在给我递信号了。
12月底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裹紧了羽绒服,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像被抽走的记忆。
“你这猫真怪,”开车的同事老李笑着说,“昨天跟你视频,它一直盯着镜头哈气,差点把我手机屏幕挠了。”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灰灰蹲在门口,爪子扒着我的裤腿,死活不让走。最后是我硬掰开它的爪子,关上门时,听见它在屋里“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像哭。
“可能是怕生。”我敷衍着,心里有点发慌。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差,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块石头压着。
车开上高速时,天开始飘雪。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成水,雨刮器“啪嗒啪嗒”地扫着,留下一道道水痕,像哭花的脸。
“慢点老李,路滑。”后排的同事说。
“放心,我这车技……”老李的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嘭!”
我感觉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叫和人的哭喊。副驾驶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砸在我脸上,一股子塑料味钻进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