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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里活了下来（第1页）

坡后的烟不是队伍的烟。

何青禾很快就知道了。

那烟从一处低洼的人家里升起来，烟色很淡，先直直往上走了一小截，又被风压弯，贴着灰白的天慢慢散开。她扶着春桃，跟在那个年长女人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孙云抱着自己的布包，走在另一侧，走几步便停一下，像要回头看，又忍着没有回。

路上有石头。

石头不大，埋在湿泥里，露出尖硬的一角。何青禾踩上去时，鞋底被硌得一疼，却没有像草地那样陷下去。那疼反倒让她觉得脚下还算有个落处。春桃却疼得厉害。她的脚不能沾力，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何青禾肩上，每挪一步，都要先吸一口气，再咬着牙往前拖。

走到院边时，何青禾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院子不大，几间低矮屋子靠着坡，屋檐下挂着湿柴和几串草绳。地上有鸡，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到墙根。一个孩子从门里探头看她们，又被屋里的妇人一把拉回去。

没有人立刻说话。

那年长女人先把火拨旺，又指了指屋檐下的一处，让她们坐。她的口音何青禾听不全，孙云倒能听懂一些，低声在旁边解释：“让我们先坐，不要进里屋。”

何青禾点点头。

她扶春桃坐下，先去看她的脚。布条已经又湿又脏，贴在破皮处，揭开时春桃疼得整个人一抖。何青禾停住，等她缓过去，再慢慢把布一点一点拆下来。屋檐下有人递来半盆温水。水不多，盆也破了一角，却冒着热气。

何青禾抬头看那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站得不远，眼睛一直盯着她胸前的针线包。

何青禾把针线包往衣襟里按了按，低声说：“多谢。”

对方听不懂，或听懂了也没接，只把水盆又往前推了推。

她用那半盆水给春桃洗脚。

水刚淋上去，泥和血便一同散开。春桃咬着自己的手背，没哭出声。孙云坐在火边，咳了一下，又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她看着盆里的水，像看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变脏，眉头皱得厉害。

“省着点。”孙云低声说。

何青禾没有抬头：“她脚要洗。”

孙云闭了嘴。

洗完脚，何青禾把布条拧干，摊到火边。那年长女人过来蹲下，看了看春桃的脚，又看何青禾。她说了几句，何青禾没有听懂。孙云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不太好。

“她说脚要养，不然烂到上头。”

春桃脸一下白了。

“要养多久？”何青禾问。

孙云去问。

那女人摇头，说了很长一串话。孙云听得很吃力，最后只翻出几句：“她也不知道。看命，看药，看能不能不走。”

不走。

这两个字落下来，春桃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不是疼哭的。昨夜过沟时她没这样哭，脚布被泥吸走时也没这样哭。可听见“不走”，她像终于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追不上那条路，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何青禾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脏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能说很快就能走。不能说养好了就能追上。也不能说队伍一定会回来。她已经学会不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拿来塞进别人手里当绳子。可人没有绳子时，也会往下掉。

春桃哭了很久。

孙云在旁边听得烦，终于说：“哭完没有？你哭得那点力气，留着喝水不好？”

春桃抬头看她，眼睛通红。

孙云语气仍硬：“脚坏了，耳朵又没坏。人家说要养，没说你马上死。”

春桃怔住。

那年长女人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只见春桃哭声慢慢低下去，便起身去屋里拿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热水，水里泡着草根，味道苦。春桃捧着碗，手一直抖。何青禾托住碗底，帮她慢慢喝。

孙云看了一眼，忽然把自己的布包打开。

她从布包里摸出那几粒碎粮，倒出两粒，放到春桃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