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先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店里。不是自己来的,是“替母亲买草药茶”来的。每次来都穿着不一样的外套,每一件都熨得很平整,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柜台前面,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
“莉莉小姐,我母亲说上次的茶喝完了,让我再来买一些。”
莉莉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次的配方已经喝完了?不是应该还有一周的量吗?”
年轻人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人点了一把火。“我母亲——她可能喝得比较快。她说效果很好,就多喝了一些。”
莉莉看着他,没有拆穿。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包草药,用麻绳系好,放在柜台上。“两个银币。”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币,数了两个,放在柜台上。摆得很整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教育得很规矩的青年。
“谢谢你,莉莉小姐。”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有一点飘。
“不客气。”莉莉把银币收进抽屉里,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标签。
年轻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站了几秒,又站了几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莉莉小姐,我——”
“梅布尔。”莉莉抬起头,叫了一声。梅布尔从后院跑进来,围裙上沾着薄荷叶子的碎屑。“这位客人要买草药茶,你帮他包一下。我去后院看看薄荷。”
莉莉站起来,走进了后院。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罩裙照得像一面旗帜。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从柜台前面穿过敞开的门,穿过院子里的阳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只不敢落下来的蝴蝶。
她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把梅布尔已经分拣好的薄荷叶检查了一遍。手在动,脑子却在转——不是在想那个年轻人,是在想怎么让他不再来。她不想让任何人有错误的感觉。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不好,是因为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卡特的事。不想再有人红着眼睛、用那种被背叛了的目光看着她。
梅布尔后来告诉她,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然后走了。他的肩膀是塌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莉莉点了点头,继续分拣薄荷。
又过了几天,店里的铃铛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莉莉认识——亚瑟·史密斯。他的表情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被逼着做一件他不太想做的事。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莉莉不认识。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比亚瑟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些,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那股从容劲儿,一看就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深棕色头发,微卷,被风吹乱了也不去拨。脸很白——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没怎么晒过太阳,像瓷器似的。眉毛浓,眉峰高,眉尾微微挑着,透着一股自信。眼睛是深灰色的,但跟阿利斯泰尔不一样——不是冬天河面上那种冰灰,是更浅更亮的灰,非常清亮。
他进店那副样子,不像来买草药,倒像上台——演的还是一场他早知结局的戏。嘴角挂点笑,说不上善意恶意,带着那种找乐子的意味。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扫过柜台,扫过药罐,扫过窗前的长椅和桌布,扫过梅布尔那张带着雀斑的脸——然后落在了莉莉的脸上。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他的笑容也停了。嘴微微张着——不算夸张,没到下巴要掉的那种程度,就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合上。耳朵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跟亚瑟头一回来的时候一个样。
莉莉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着这两个人。亚瑟站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前面,嘴巴还张着,耳朵还红着,眼睛还盯着她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莉莉的声音很平静。
陌生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亚瑟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像被人按下了启动键一样,猛地回过神来。“我——我是罗伯特·卡文迪许。卡文迪许伯爵的长子。我是亚瑟的同学,我们在法学院一起读书。”话一出口,语速很快,连他自己都愣了下,赶忙让自己不要那么紧张。
莉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听说——亚瑟说——他母亲在这里看病,效果很好。我——我对您的香料店慕名已久,想给家里人买一些香料。”
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这里不是香料店,是草药店。卖一些自己配制的花草茶——安神的,助眠的,消食的,祛痘的。没有香料。”
罗伯特的脸红了。不是亚瑟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红,是一种更不均匀的、像被人拿刷子胡乱涂了几笔的红——颧骨上一块,额头上一块,耳朵上一块。
“那——花草茶。我要买花草茶。给家里人。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
莉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亚瑟。亚瑟已经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史密斯先生,您母亲的草药茶应该还没喝完吧?”
亚瑟的头更低了。“还、还没。”
“那您今天来是——”
“我陪他来的。”亚瑟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里传出来,有点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