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武藏没有迷路,横穿高冈的原野,到了川边河畔。这里沿河展开带状的耕地。但向上游再走一里,到了四浦境内,便又转进峡谷,少有平地了。
峡谷中的气候温煦,五谷丰登,果树累累,河鱼如织,山野上的收获是富饶的。居民们耕种着那狭小的平地,或者开拓山势缓和的坡面为梯田,到处点缀着和平的部落。
武藏毫不费力地到了四浦最初的部落汤取野。武藏是明智的。他料定猅猅丸的手下必定沿着多良木街道,在各要害处设伏等着武藏,但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横穿不毛的高冈,自置于死地,去接近猅猅丸的根据地的。
乘虚而入的武藏,仅在川边的农家忝扰了一顿午餐,再一直往前走去。到了这个部落,他才谨慎地先问到了庄司(2)家中。
武藏一声不响踏进院子,庄司一家见了他那庞大的身躯和奇异的打扮,被吓得正想拔腿逃跑。武藏赶快安慰着说:“我是修业的武士,是相良家的家老相良清兵卫老爷的要好朋友,想来打听猅猅丸的事,请你把知道的尽量见告。”
经武藏这样一说,老庄司更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摇手说:“那,那,那还得了!今晚上准没命了!”
“可是,这里只有府上一家人,也没有可疑的外人,说说何妨?”
“不不,猅猅丸爷爷的手下虽是常人,猅猅丸爷爷却不是常人,是神通广大的大狒狒哪。”
“什么,你说是狒狒?”
“是得道的白猿,身高六尺以上,全身披着茸茸的白毛,血红的脸,两眼如炬,连话都说不清楚。”
庄司的儿子也说了一番在清兵卫府邸中彻斋的弟子们所说的同样的话,但武藏岂肯相信!
“哈哈哈……庄司爷,天下哪里真有妖魔鬼怪之理!”
小庄司却额角上露着青筋,一本正经地争辩着说:“怎么,怎么没有?我说的是真话,他不是常人的证据,是每年要吃一个活人哩!”
“哦——”
“而且他要的又是标致的女孩,这四浦每年都得选一个村庄里的姑娘,送给猅猅丸爷爷作上供的牺牲哪!”
“什么?要标致的女孩……”
“那也难怪的哪,武师爷您想,终须吃的,当然是年轻美貌的女孩味美的吧。您不相信,请到前头叫晴山的村庄去看看,听说昨夜庄司的屋顶上插了白羽毛的矢,正闹得天翻地覆呢!”
“什么是白羽毛的矢?”
“是呀,每年一次,猅猅丸爷爷从北岳顶上射出来一支白羽毛的矢,不偏不斜插在他老人家要吃的那家姑娘屋顶,作为标志。”
四
武藏曾见过从异国运来的狒狒毛皮,染成红色,做成猩红披褂。但日本有狒狒,会说人话,会用常人做手下,会吃人肉,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他是当时不易多得的实证主义者,在他的生活信条“独行道”第十三条有云:“在我而言,百无禁忌。”他是彻底的理智人物,心目中没有忌讳,没有回避。
但他的“百无禁忌”,乃就他本身而言,并不干涉别人的想法。这些忌讳和迷信蛰伏人心已久,武藏并不否认人性的这一弱点。而对那奇怪的猅猅丸的真相,愈想象愈令人陷入迷糊,除非一见它的真面目。
武藏急急乎想知道的,是北岳的地势、山寨的构造。而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能接近猅猅丸。但这里已是战场了。敬畏猅猅丸如鬼神,深恐因此受累的村民,当然是不敢与他合作的。
武藏听了汤取野小庄司的一番话之后,便说:“庄司爷,老实说,我原是想剿灭猅猅丸来的,听你说是那么可怕的妖怪,怎能取胜?干脆回去了吧。”
他装作回人吉的样子,却很快地没入山中。在川边的农家里,他早已准备足够的干粮,便咬着饭团等着夜深,轻轻地朝着晴山部落摸索前去。晴山是北岳山脚的一个部落,居民是北岳山上所祀奉的北岳山王的后裔。
如眉的新月,高悬在峡谷中天。北岳隐在丛山之中。武藏曾从高冈上远望北岳,但殿宇所在的山顶一带,只见黑黝黝的一片树荫。猅猅丸的山寨,大概就靠在殿宇的左近吧。
武藏走在下望川边河的崖壁路上,蹑手蹑脚,循着树荫走向晴山。
到了一个转角,武藏突然停步,凝视着前面一动不动。崖壁边上立着一个人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低声地自语着,像很悲切的样子。下面是急湍回漩的深渊。
“等着!”
好险!武藏一跃而前,抱住了正想投身深渊的那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