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认得这尊机器人,没人知晓这副钢铁身躯里,藏着他们朝夕相伴的亲人石墩。
机械石墩静静伫立,冰冷的金属面罩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唯有眼底两点银白光晕沉静无波。他看着苍老虚弱的父母,看着温柔隐忍的妻子,看着懵懂胆怯的儿女,看着朝夕相伴的手足,心底翻江倒海,酸涩、愧疚、委屈、隐忍尽数交织,可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逼着自己语气冰冷、陌生、疏离,不带半分私人温情。
他轻轻抬手,将自己残破的血肉肉身缓缓放在院落的泥地之上,躯体落地无声,那满身的伤痕、干涸的血渍,看得一家人瞳孔骤缩、心口发沉。
石墩的妻子浑身一颤,脚步踉跄上前,目光死死盯着这具熟悉到极致的躯体,嘴唇不停颤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等一家人开口询问,机械石墩已然开口,机械音平稳生硬,全然是陌生人的淡漠口吻:
“这是石墩的躯体。他临死前托我将尸体送还归家,让我代为转告你们所有话。”
院内瞬间死寂,唯有风声簌簌。
他顿了顿,压下心底所有痛楚,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石墩藏了数年、从未敢对外言说的全部苦衷:
“石墩让我告诉你们,这些年他在外抓捕部落族人、押送奴隶、行事狠辣绝情,双手沾满同族鲜血,被世人唾骂、被同族记恨,从来都不是他本心所愿。
他生性淳朴,本不忍伤害任何生灵,更不愿残害同族骨肉。可他别无选择。
若是这些年他不肯俯首效忠举火天,若是他不肯拼命替举火天抓人卖命,你们全家上下,老幼妇孺,没有一人能安然存活。
营地规矩残酷,乱世从无情义。但凡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族,尽数难逃奴役命运。家中壮年男子,全会被押入地底矿场,日夜劳作、透支性命,生生累死为止;家中女子、年幼姑娘,尽数会被肆意糟蹋欺凌,沦为玩物,无人能够幸免。
你家女儿容貌清秀,年岁尚幼,可在举火天眼中,从来不分长幼,十三四岁的无辜少女也从未被放过。若不是石墩常年卖命、以恶名换庇护,你家女儿早就难逃屈辱劫难。
他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甘愿做人人唾弃的恶魔,甘愿日夜良心煎熬,就是想用自己一身罪孽,换全家老小一世安稳平安。
这是他毕生的委屈,也是他护着你们唯一的法子。”
一席话落,院内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
老石拄着拐杖,浑身颤抖,浑浊的老泪滚滚落下,此前对儿子的愤怒、失望、不解,尽数化作剜心的愧疚与心疼。他终于明白,自己日日怒骂的逆子,是独自扛下了所有黑暗,护住了整个家。
石墩的妻子蹲在肉身旁,指尖轻轻拂过残破的衣衫,泪水无声滚落,哽咽不止。这些年她看着丈夫日渐冷漠杀伐,看着他被所有人指责,看着他独自沉默煎熬,心中无数次怨过、痛过,今日才知晓,他藏在绝情背后的万般无奈。
年幼的儿女扑在肉身边,小声呜咽,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懂得了父亲所有的辛苦与牺牲。
兄弟姐妹纷纷垂首落泪,满心酸涩无言。
他们身处营地,日日亲眼所见外族族人的凄惨下场:男者为奴、累死矿场,女者受辱、受尽欺凌,老弱孩童无人怜惜、随意弃之。他们安然活到今日,全家老小无一受难、无一受辱,原来全是石墩用一身罪孽、一身鲜血、一世骂名换来的。
良久,石墩的妻子抹干泪水,声音沙哑颤抖,对着家人缓缓开口:
“难为他了……不怪他,从来都不怪他。是我们委屈他了,是天下人错怪他了。帮他收拾仪容,好好把他掩埋吧。”
一家人含泪点头,纷纷上前,想要收拾石墩的血肉躯体。
就在此时,伫立一旁的机械石墩再次开口,冰冷的机械声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响彻院中:
“先不必掩埋。”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抬头望向这尊神秘的钢铁机器人。
机械石墩垂眸看着地上的自己,眼底银白光韵微微浮动,藏着无人读懂的坚定筹谋,继续沉声说道:
“我与石墩生前交情极深,他临终除了托我送还尸身、告知苦衷,还有最后一个遗愿。
他让我务必带着你们全家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营地,离开举火天的掌控范围,逃离这无尽奴役、无尽杀伐、无尽欺凌的苦海。
他拼命卖命,只为护你们一时安稳。可他深知,留在举火天手下,安稳永远是暂时的,祸患随时会降临。今日他身死,来日你们依旧难逃被奴役、被残害的宿命。
所以,他拼尽最后心念托付我,让我带你们走。”
话音落下,院内众人尽数怔住,满脸惊愕,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的机械巨躯。
石墩的老母颤声发问:“壮士……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机械石墩直立三米六的钢铁身躯,静静俯瞰着自己的至亲家人,心底千思百绪复杂纠缠,恨意、隐忍、牵挂、野心、守护之心交织缠绕。
他语气沉稳,字字铿锵,暗藏着蛰伏已久的终极打算:
“离开营地,远离举火天的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