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谢过伯父。”武庚对着微子启深深躬身,声音哽咽,“未来若能守住大商,必不负伯父今日所托,定会派人接伯父回来,重兴殷商宗庙。”
微子启看着武庚,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他伸出手,拍了拍武庚的肩膀:“庚儿,你长大了。成汤之祀在汝,非在朝歌。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守住子姓的血脉,守住殷商的火种。不要学你父王,把所有的担子都自己扛;也不要学我,只会逃避。要学会妥协,学会隐忍,只要能保住殷祀,什么都可以放弃。”
说罢,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武庚握着手中的羊皮卷,看着微子启消失的背影,终于明白了这位庶伯父的苦心。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殷商最后的希望,背负着所有的骂名,只为了给子姓宗室留下一线生机。
微子启离开后,子受彻底退居幕后,不再过问朝政。他将朝歌的所有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了武庚、己妲与妘姜,自己则躲在鹿台深处,每日擦拭着那片刻着“革”卦的竹简,等待着最终决战的到来。
武庚第一次独自执掌大权,没有丝毫慌乱。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各地的奏报,召集将领议事,整肃军队,囤积粮草。妘姜协助他联络东夷诸部,安抚归降的东夷百姓;己妲则负责清理朝歌城内的残余内奸,稳定后方。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原本混乱的朝局,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就在一切都步入正轨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从东部边境传来,东夷再次发生大规模叛乱,莱夷与淮夷联合起兵,攻占了三座军镇,攸侯喜被叛军围困在营丘,无法脱身。
武庚接到军报时,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他猛地将手中的令箭掷在地上,令箭断裂成两截,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会这样?”武庚的拳头重重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们在东夷经营了这么多年,大军分驻各地,怎么会一夜之间丢了三座城?莱夷和淮夷的主力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被攸侯喜打散了吗?”
妘姜拿起军报,指尖划过上面用朱砂标注的叛军据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恐怕不是普通的部落叛乱,是旧贵族在背后捅了刀子。他们早就暗中联络了莱夷、淮夷那些不肯臣服的残余酋长,把我们军镇的布防、粮草储备、换防时间全都泄露了出去。周人还从水路给他们送来了青铜兵器和弓弩,许诺只要他们起兵反商,灭商之后就封他们为东夷共主,世代镇守东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更糟的是,那些我们刚刚收编的东夷降卒,很多人被旧贵族煽动,临阵倒戈了。他们本来就对我们征收赋税、迁徙部落的政策不满,旧贵族一挑唆,立刻就反了。现在攸侯喜被围困在营丘,三面受敌,粮道也被切断了,根本无法突围。”
武庚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东征打了上百场仗,才勉强将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纳入版图。所谓的“平定”,只是用军镇的武力威慑和赋税的怀柔政策,暂时稳住了局面。那些潜藏在山林里的残余势力,就像埋在地下的火种,只要有人煽风点火,随时都会烧成燎原大火。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这是周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姬发知道攸侯喜的十万大军是我们的主力,只要把他们拖在东夷,朝歌就成了一座空城。旧贵族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用来牵制我们的兵力。”
“没错。”己妲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指向黄河渡口的位置,“姬发的诸侯联军已经在孟津集结完毕,随时可能渡河。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分兵去救攸侯喜,趁我们兵力空虚的时候,一举攻破朝歌。”
“立刻传信给攸侯喜,让他放弃营丘,率主力立刻回援朝歌!”武庚厉声下令,“朝歌现在只有五万禁军,根本抵挡不住周人的诸侯联军!”
“不行。”己妲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如果攸侯喜放弃营丘,东夷叛军会长驱直入,与周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那怎么办?”武庚急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攸侯喜被困在东夷,看着周人兵临城下吗?”
就在这时,飞廉与恶来并肩走了进来。两人一身戎装,神色坚定:“大子,末将愿率本部亲兵,前往东部边境,接应攸侯喜,同时镇压东夷叛乱!”
武庚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飞廉与恶来是他最得力的将领,也是朝歌禁军的核心。如果他们走了,朝歌的兵力会更加空虚。
“储君,没有时间犹豫了。”恶来沉声道,“末将与飞廉率五千虎贲军前往,最多一个月,就能平定叛乱,带着攸侯喜的主力回来。在这之前,还请储君与王妃、妘姜大人,死守朝歌,等待我们回援。”
武庚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们五千虎贲军,再拨给你们三万石粮草。记住,速去速回,我在朝歌等你们。”
“诺!”飞廉与恶来齐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当日下午,两人便率领五千虎贲军,离开了朝歌,日夜兼程,赶往东部边境。
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武庚站在鹿台的城楼上,心中充满了不安。他知道,飞廉与恶来这一走,朝歌就只剩下两万禁军,根本无法抵挡周人的十万大军。他只能祈祷,祈祷他们能早日平定叛乱,带着攸侯喜的主力回来。
与此同时,芒砀山的荒野山林之中,聚集了越来越多从朝歌逃出来的平民。他们有的是不堪旧贵族的压榨,有的是害怕周人的战火,拖家带口,逃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亡人聚落。
老石是这个聚落的首领,他原本是朝歌城外的一个农夫,因为交不起贵族的赋税,带着家人逃进了山里。如今,他的聚落里,已经有了三百多户人家,靠采蕨菜、打猎、开垦荒地为生。
这日,又有十几户百姓逃进了山林。老石给他们分了些干粮和茅草,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叹了口气:“又逃出来了?朝歌那边,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的农夫哭着说:“石大叔,朝歌乱了!比干王叔被暗杀,箕子王叔疯了,微子启大人也跑了!听说周人的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商王到处抓壮丁,不去的就杀头!我们没办法,只能逃出来了。”
周围的百姓闻言,都纷纷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惶恐与迷茫。
“周人来了,会杀我们吗?”一个小孩怯生生地问。
老石摸了摸小孩的头,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他们说商王是暴君,周王是圣人。可谁知道呢?我们这些老百姓,不管是谁当王,不都还是种地交税吗?只求能有一口饭吃,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里,给破败的茅草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还有孩童的哭声。
没有人知道,未来的周人,会不会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改朝换代的战争,会持续多久,会死多少人。
他们只能守着这片山林,守着自己的家人,在乱世之中,艰难地活下去。
鹿台之上,武庚望着东方的天空,手中紧紧握着微子启留下的方国名单。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
他知道,一场决定殷商命运的决战,已经近在眼前。而他,必须独自扛起这份重担,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可他不知道的是,子受早已在飞廉出发前夜,秘密改了军令:飞廉并未前往东夷,而是持商王密符出使北方,联络戎狄部落共抗周师。这是子受最后的底牌,也是最无奈的一步棋。
东夷的叛乱愈演愈烈,攸侯喜的十万大军被死死拖在了江淮战场,终究没能赶上那场决定华夏命运的大战。而恶来,将在三个月后的牧野之战中,率领着他的五千虎贲军,在奴隶倒戈、全线崩溃的绝境中死战不退。他身被数十创,依旧手持长戈巨斧冲杀在前,直到最后一刻被周军团团围住,力竭战死。
飞廉完成出使任务归来时,朝歌已破,子受自焚于鹿台。他无处复命,只得在霍太山筑坛祭奠纣王,最终葬于此地。殷商六百年的江山,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