槌声落下的瞬间,厚重的绒布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余韵沿着拍卖台缓慢扩散,像一纸迟来的判决,无声落在每个人头顶。
“三千六百万,成交。”
拍卖师维持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流畅地宣布结果。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重新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水晶吊灯将光均匀洒落在香槟塔、珠宝与礼服肩线之间,宾客们重新露出得体笑容,低声交谈,仿佛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加价,只是富豪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较劲。
真正笑不出来的,只有贺森。
他仍坐在第一排,脊背却早已失去先前刻意维持的从容,整个人僵硬地陷在座椅里。后背衬衫被冷汗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台上那幅《雾港残阳》上。
三千六百万。
不是他原本安排好的成交价。也不是他能轻易打破的上限。
刚才那通电话拨出去后,原本不该在今晚动用的备用账户被临时启用。几笔补款从境外账户拆开转入指定买家的付款路径,金额、时间和中转节点全都被迫留下记录。
可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池曜为什么非要这幅画。
隔着数排座位,池曜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也没有再看台上的拍品。水晶灯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灰墨色眼睛里没有半点竞拍后的波澜。
贺森看不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几乎失控地窜上来——池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
拍品来源干净,基金会流程干净,指定买家和付款路径也都提前安排妥当。池曜就算再敏锐,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怀疑一个金管局高层会在慈善晚宴上拍卖赝品,更不可能提前为这幅画设局。
他甚至能在脑子里一项项倒回去核验。
捐赠文件没有问题,估值报告没有问题,基金会托管账户也没有问题。今晚负责举牌的人只是普通藏家身份,付款路径绕过几层离岸结构后才会接回郑显那边,表面看起来干净得足够经得起任何临时抽查。
唯一不该出现的,是池曜。
池家不缺世界名画。他到底为什么偏偏咬住《雾港残阳》不放?
池曜就在这时抬眼,隔着数排座位扫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撞上。
贺森先避开了。
桌布遮掩下,池曜垂眼划开加密通讯界面,迅速发出指令。
刚才回到席位前,池曜已经调出宾客名单,确认那个天蓝色西装男的身份:郑显,贺森名下基金会的财务顾问。
【TO骆闻庭:让KL盯住指定买家的付款路径。刚才那通电话之后新增的每一笔补款,都往上游追,标记资金来源、经手账户,以及它们和贺森之间的关联。证据成形后,同步申请冻结。】
发送成功的提示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
隔着半个宴会厅,骆闻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几秒后,他抬眼看向池曜。
池曜没有动,只极轻地颔首。
骆闻庭按灭屏幕,借着侍应生穿行的人流转身离开主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