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妈的忌日。”他说,“她走了十九年了。”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我终于明白早上的那碗面是怎么回事了,他不只是在给我过生日,他是在用一个他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跟我联系在了一起。
“走,我们今天早点收工,我们一起喝点酒。”
他把一瓶酒递给我,自己打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没有犹豫,也打开了面前的那瓶,跟他碰了一下,也灌了一大口。杨梅酒入口很甜,但后劲很大,喝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们边喝边往回走,走到家的时候一瓶酒都快见了底。简单洗漱了一下,他又打开了第二瓶。
他做了几个菜,还有花生米。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家在放收音机,放的是那首《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小虎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我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那天的我变得不像平时的我。平时那个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好好的沈立诚,在那个晚上,在那棵柚子树下,在一瓶多杨梅酒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我们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大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讲他小时候在村里偷红薯被人追着跑,讲他学编竹器的时候被竹篾割了无数次手,讲他第一次挑担子把肩膀磨出血泡第二天还得继续挑。我讲我小时候在老家的事,讲我爸教我写毛笔字,讲我妈做的红烧肉,讲我高考那年紧张得三天没睡着觉。
那些话像是被酒泡过的,变得又轻又软,从嘴里说出来就飘走了。
我只记得最后,月亮升到了天顶,很亮很亮。
他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肥皂的香味。他的头发很硬,扎得我皮肤有些疼,但那种疼是舒服的,像有人在用一把软毛刷子轻轻地扎你。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很重,压得我往一边歪,但我没有推开他。
我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他的肩膀很宽,我的手几乎环不住。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热得像一座刚熄了火的灶膛。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带着杨梅酒的甜味和一点烟味,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动物在轻轻蹭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我是被鸡叫醒的。
头一个感觉是头疼,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敲了八十下。
第二个感觉是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个感觉是……
被子下面是热乎乎的、不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我的意识在那一刻猛然回笼。
我慢慢转过头。
小虎躺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蹭着我的脸颊。他还在睡,呼吸很沉,带着酒气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拂在我的脖子上,温热的,痒痒的。
被子只盖到他的腰,他的上半身露在外面,光裸的、宽厚的、微微发胖的上半身。他的胳膊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像一根粗壮的树枝压在那里。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我只穿着一件背心,被子下面,我感觉到自己的腿贴着他的腿,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
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怎么上的楼?怎么脱的衣服?我们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