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尔没有反驳。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慢慢松开,搁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并拢。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端正,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个早已背熟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程。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极深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提上来的。
“白衍小姐,”他说,“您应该知晓仙舟的‘天缺者’吧?”
白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仙舟的天人,生而残缺,故名“天缺者”。
那些人从出生起便带着永远无法被治愈、无法被弥补的缺陷,终其一生都活在某种旁人无法真正理解的困境里。
“你觉得,”
艾洛尔将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微微偏头,金瞳从白衍脸上移到桌面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让他们在出生前死亡,或者在明知他们生而残缺的情况下依然将他们生下来,让他们不得不以残缺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哪个更加仁慈呢?”
白衍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她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想说“那不一样”。
可她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
那不一样吗?
一个是从未存在过,一个是被抛入一个注定不会善待他们的世界。
一个是在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是在光明里承受每一分每一秒的清醒。
可她还是觉得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她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她看着艾洛尔那张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金瞳里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挣扎的坦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一面镜子说话。
那面镜子不会反驳,不会争辩,不会用任何宏大的词去粉饰什么。
它只是将她的问题原样折回来,让她看见自己站在镜子里的样子。
艾洛尔靠在椅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他的姿态从端正的坐姿变成了某种更松弛的、像是终于决定将某些更沉的东西也一并托出来的样子。
他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微微并拢,金瞳从白衍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处,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抬起来。
“我知道。”他说,“普罗姆恩的做法并不完美。它也从未向我们粉饰这一切。”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被反复调控过的平稳,可在那份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铺开,像一页被翻到中间的、写满了字的纸。
“包括我在内,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从第一次接受公共教育开始,从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那些数据、那些流程图、那些被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回收’环节开始,我们就知道。普罗姆恩不隐瞒。它把一切都摊开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它让我们自己选择,要不要接受这个系统,要不要在这套规则里活下去。”
他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更稳的支点。
“我们也知道,它已经做到了它能做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