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凯文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颗白洞。
它在他的意识中安静地旋转。
不刺眼,不灼热,悬在那里,缓慢地转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被月光浸透的乳白色柔光。
它安静地旋转着,像一颗被从整片星海中单独摘下来、又小心翼翼放进他意识最深处的、不会熄灭的灯。
“这是什么?”凯文将撑在地面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声音还有些哑。
“一颗记忆白洞。”凯雯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比平时更轻,也更疲惫,像刚做完一件耗费了太多心力的事,“由你的记忆坍缩成的。”
她顿了顿,将最后那句话放在两人之间,语气很平,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你的【代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凯雯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比方才轻了些,也缓了些,像是在一场太长的跋涉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坐下来歇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将那句话在两人之间铺开。
“由于这颗白洞的记忆辐射,从今往后,所有曾与‘你’有交集的人,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哪怕此前从未真正见过你,依然会‘认识’你。”
凯文将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微微垂下眼睫,将目光落在意识深处那颗安静旋转的白洞上。
它转得不紧不慢,边缘那层乳白色的柔光一明一暗,像一颗被从整片星海中单独摘下来的、不会熄灭的灯。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风磨了太久的旧湖。
可那面湖底下有东西在翻。
这意味着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不一定真正认识他本人,而是认识某一个“他”。
某一个走过那条路的、把记忆留在这颗白洞里的“他”。
他将来遇到的每一张对他露出笑容的脸,都可能是在对着另一个“凯文”笑。
他将来听到的每一句“好久不见”,都可能是在对另一个“他”说的。
“我还没说坏消息呢。”
凯雯将那句接得很快,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被什么东西轻轻勾起来的、不太认真的调侃,像是在给这间太沉太闷的房间开一扇小小的窗。
她顿了顿,将语气收了收,重新放平。
“坏消息是,咱们无法控制它。我试过了。”
她将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自己确实为此花过力气。
“哪怕是最大限度地阻拦它的记忆辐射,辐射出的记忆,依然能让一个从未真正见过你的人在见到你的那一刻认出你。”
凯文没有接话。
他将收拢的手松开,重新搁在膝盖上,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头的手。
白洞的光从意识深处漫上来,在他指间铺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他看着那层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