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勰心中顿时放鬆,也有点狐疑。
官家问这个做什么?
若说有陷阱,吴越钱氏忠顺归宋,向来被朝廷褒扬,又能陷在哪里?
钱鏐建吴越、钱俶纳土归宋,这是千古美谈。天下人皆称讚钱氏识大体、顺天命,歷代钱氏子弟亦以此为荣。
不涉新旧党爭,不涉垂帘之事,不涉当朝任何人。
想来是少年天子一时好奇。
於是,钱勰放下心来,躬身道:“官家欲闻先人旧事,臣不敢不尽。”
“坐下讲吧。”
“臣谢官家。”
钱勰坐下,捋了捋思绪,缓声开口,“武肃王讳鏐,杭州临安人。少时无赖,以贩盐起家……”
钱勰学问扎实,讲起自家先祖之事更是如数家珍。从钱鏐少年时闯荡江湖,到从军剿灭黄巢余部,再到受封吴越王,保境安民、修筑海塘、开凿湖渠,將两浙之地治理得富庶安寧,讲的很有条有理,连阁里伺候的一眾近侍都听的入了神。
以往讲经官讲书,这些人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赵煦听得也很认真,偶尔点头,还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钱勰见赵煦並无刁难之意,心中愈发安定,讲到末代忠懿王钱俶纳土归宋时,颇为豪迈。
入宋后,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等人避讳,去掉了姓名中的“弘”字。
钱勰面色甚佳,与有荣焉,“太平兴国三年,忠懿王入朝覲见太宗皇帝,遂献所据两浙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籍其户口於朝。太宗嘉之,赐礼甚隆。自此吴越除国,钱氏大部迁京。”
赵煦抚掌而嘆道:“纳土归宋,天下传为美谈,比之后蜀孟昶、南唐李煜,钱俶实为明智。”
“官家圣明。”钱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些许骄傲,“先祖常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钱氏谨守此训,不敢有忘。”
赵煦这时点头问:“方才你说的有点快,钱氏几代王来著?”
钱勰忙道:“自武肃王钱鏐起,至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佐、忠逊王钱倧,后至忠懿王钱俶,凡五主。”
“这样啊。”赵煦拿起温水喝了一口,“不知钱卿是哪一支?”
“回官家,臣乃忠逊王钱倧之后,他是臣的曾祖父。”钱勰解释道:“忠逊王为武肃王孙,文穆王之子,忠献王之弟。忠献王薨后,忠逊王嗣位。只是其时国中多故,后让位於其弟钱俶,便是忠懿王。”
赵煦点点头,“也就是说,钱卿这一支出自吴越第四主。”
“正是。”
“那钱景臻呢?你和他的关係怎么论的?”
钱勰心底一颤,怎么拐到钱景臻去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秦观昨夜开的玩笑,隨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如今钱氏后人里,名声最响的便是他和钱景臻,天子问钱景臻很正常。
尤其钱景臻,身为吴越纳土归宋的末代王之后,他这一脉享尽荣光,实打实的皇亲国戚,钱氏声名最盛,连著几代人都是朝廷重臣。
钱景臻祖父也就是吴越末代王钱俶之子钱惟演,当过六部尚书、知州、言官、节度使、宰执等,死后赠太师、中书令、英国公,在世时还將妹妹嫁给了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前夫——锻银匠刘美,堪称位极人臣;接下来便是钱惟演之子、钱景臻之父——钱暄,曾任知州,拜宝文阁待制;而钱景臻呢,早早娶了仁宗第十女鲁国公主,成为駙马。论起来,赵煦要称呼钱景臻一声祖姑父。
“臣……且为官家解惑。”钱勰打消心中疑虑,沉声道。
“好。”
“臣与钱駙马,论起来是从曾祖辈分出去的。臣之曾祖是忠逊王倧,钱駙马的曾祖是忠懿王俶。钱駙马这一脉因忠懿王纳土归宋之功,子孙多受恩荫,更为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