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望着虚空,直到眼皮越来越重,生理的疲惫最终战胜了寒冷的不适,将他拖入一片无梦的、沉重的黑暗之中。
身体在冰冷的纸板上,依旧保持着婴儿般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态——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秋意已深,冬寒初显。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叶片片金黄,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空气清冷而干燥,吸进肺里,有种提神的清爽感。
叶青和丁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
两人都穿着得体而保暖的秋冬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脖子上围着一黑一白两条同款羊绒围巾,同样的花纹,同样的质地,是丁建前段时间特意买来的“情侣款”。
黑色的那条衬得丁建本就俊朗的脸庞更加白皙清隽,白色的那条则让叶青清丽出尘的容颜更添几分柔美。
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丁建的手,试探性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羞涩和坚定,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叶青有些微凉的手。
叶青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脱。
丁建心中一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然后,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大衣温暖的口袋里。
掌心和手背传来的温度差异,让叶青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能感觉到丁建口袋里柔软的绒布内衬,以及他手掌略微潮湿的温热。
这种亲密无间的接触,对她而言是陌生而新奇的体验,带着一点点羞涩,更多的是被珍视、被呵护的安心感。
她没有去看丁建,目光落在前方被踩得沙沙作响的落叶上,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聊着学业,她聊着训练,聊着校园里琐碎的趣事,偶尔轻声低笑。
黑色的皮鞋和白色的运动鞋,踩着金黄的落叶,步伐默契而和谐。
这条洒满阳光、弥漫着青春气息的道路,与云城那个寒冷肮脏、弥漫着腐败气息的天桥洞,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一边是秩序、希望、温暖和萌芽的爱恋;另一边是失序、遗忘、冰冷和仅存于本能与破碎记忆中的执着。
傍晚,叶青回到团河苑小区的出租屋。此刻,厨房里正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香气。
“妈,我回来了。”叶青换好拖鞋,将围巾仔细挂好。
“哎,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汤马上就好。”李秋梅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劳作后满足的笑容。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如今更多了生活历练出的干练和柔和。
小小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荤,都是叶青爱吃的。
李秋梅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出来,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你弟下午来视频了,”李秋梅一边给叶青盛汤,一边说,“说下周他们省青少年队有场重要的选拔赛,要是表现好,可能有机会进全国集训队名单呢。这孩子,电话里兴奋得不行。”
叶青接过汤碗,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洋洋一直很努力,他肯定没问题。”她微笑着说,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鲜甜的汤汁滑入食道,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家的温暖,母亲关怀的滋味,如此具体而踏实。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出租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小小堡垒。
没有人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的另一座城市,一栋旧楼三楼那间出租屋的灯,再也不会亮起。
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沉默地出入那栋楼、力气大得能扛起冰柜的矮壮丑陋男人,此刻正裹着一床破被,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车流轰鸣和刺骨寒风中,靠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光影,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遗忘与严寒。
那扇门关上了,仿佛从未打开过。
一段卑微如尘的人生,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更深的、无人看见的黑暗边缘。
而千里之外的温暖与光明,照不亮那个桥洞分毫,只有一句含混的、被风吹散的“闺女”,如同灰烬中最后一点未能熄灭的星火,微弱地,持续地,闪烁在彻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