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阵是什么?”阴墨染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种上古传送阵,可以瞬间把人传送到极远的地方。幽冥宗的山门周围布置了很多这种阵法,也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所有人,没想到那些逃跑用的阵法,到头来反而成了为师逃命的工具。”他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容,“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继续往下说:“那个阵法把为师传送到了北海群山。”
“北海群山?”裴秀终于开口了,她已经放下了手中那本看不懂的功法,对师父这段从未听过的经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北海群山。那地方和大燕这边的地形完全不同,到处都是直入云霄的山峰,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陡峭,像是无数根巨大的柱子从海里长出来一样。山与山之间是一望无际的海水,那海水是深黑色的,常年笼罩着浓雾,看不到对岸在哪里。那里的山脚常年被海浪拍打,岩石被侵蚀得奇形怪状,而山顶却终年积雪,气候寒冷得像刀子一样。”
阴一十一的描述很细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为师当时受了重伤,被传送到了其中一座山峰的半山腰,那里连一块能站人的平地都没有,只有一些从岩石缝中长出来的苔藓和灌木。为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到了一处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然后就瘫在那里,动都动不了了,感觉随时都会死掉。”
“那师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阴墨染紧张地问。
阴一十一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闪过温柔:“是为师遇到了一只云中雀。”
“云中雀?”
“那是一种极为稀少的妖兽。”阴一十一缓缓说道,“它们一生都不会落地,从生到死都在云层中漂泊。它们以云中的水汽和灵气为食,在云层中筑巢,在云层中繁衍,在云层中死去,死后身体也会化作云气,归于这片天地。所以大多数修士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云中雀,它们就像云里的精灵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只云中雀不知道什么原因受了很重的伤,从云端跌落下来,正好落在为师不远处。它的翅膀断了一只,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猛禽抓伤的。为师当时自己都快死了,但看到它那个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爬过去,把自己仅剩的一颗疗伤丹药掰了一半喂给它。”
阴墨染和裴秀都听得入神了。
“为师当时也没想太多,可能是觉得,在这荒山野岭中,能遇到一个活物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没想到吃了为师半颗丹药后,那只云中雀醒了过来,就在为师身边不走了。它用自己的羽毛给为师保暖,给自己疗伤的灵草叼来给为师,为师能活下来,有它一半功劳。”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早就没有伤口了,但好像还残留着当年那只云中雀用身体帮他取暖时的温度:“后来为师的伤势渐渐好转,那只云中雀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它教给了为师一套功法,就是现在这门云遁之术。”
“一只妖兽……教师父功法?”裴秀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很奇怪对不对?”阴一十一笑了笑,“但云中雀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们虽然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它们有自己的传承方式。它把自己的修行感悟用神念传给了为师,那是它们这一族代代相传的云遁之法,可以把身体化作云雾,融入风中,瞬息千里。为师根据它的传承,结合人族修士的经脉特点进行了一些改良,就成了现在这门云遁之术。”
阴一十一回忆起那段时光时,眼中的光芒和他平日里那种阴冷的气质完全不同,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为师在那座山上住了好几个月,每天和那只云中雀一起看云起云落。它有时候会带着为师在云层中穿梭,它的速度极快,快到一个筑基修士都看不清周围景物的程度。但它总是会照顾为师,不会飞太快,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等为师。为师那时候就在想,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如人和一只鸟来得真诚。”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后来为师伤势彻底好了,要离开那里了。那只云中雀送为师飞了几百里,一直到飞出了北海群山的范围才停下来。它在为师头顶盘旋了几圈,叫了几声,然后就飞回云层中去了。为师再也没有见过它。”
阴一十一没有说的是,那几声雀鸣中,他听出了不舍和祝祷。
云中雀一生只认一个朋友,认定了就不会改变。
他虽然和它相处只有几个月,但在云中雀的审美中,他大概已经是它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
也不知道它后来回到那群山中,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会不会偶尔也怀念起那段时光。
阴一十一说完后,云团上安静了很久。
连阴墨染这个平时最闹腾的丫头都安静了下来,她坐在那里,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象着当年师父在那片荒凉的海上山峰中,和一只云中雀相依为命的样子。
她的嘴角撇了撇,眼眶有些泛红的迹象,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裴秀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显然也被这段往事触动了。
阴一十一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打破了那有些沉重气氛:“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摆出那副表情做什么?为师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而且要不是那次经历,为师也得不到这云遁之术,也教不了你们。”
“师父……”阴墨染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那只云中雀……它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阴一十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它只是一只鸟,哪来的名字。”
“那师父没给它取一个名字吗?”
“……没有。”
“太可惜了。”阴墨染认真地说,“要是弟子的话,一定会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的。它救了师父的命,它应该有名字的。”
阴一十一没有说话,但他心中却微微一动。
是啊,他当时怎么就没给它取个名字呢?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取了名字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一个随时都可能死掉的魔修,不该有任何牵挂。
但现在想想,也许取个名字也不错,至少证明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不只是他记忆中的一段模糊剪影。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甩到脑后,然后板起脸来:“别说那些没用的了。现在为师要把这门云遁之术传给你们,你们都听好了。”
两个弟子立刻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准备听讲。
阴一十一正要开始讲解这门功法的要领,就看到阴墨染偷偷伸出手,在裴秀的腰间轻轻戳了一下。
裴秀被她戳得身体一缩,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用唇形无声地说了一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