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光阴荏苒,转眼端阳将近。荣国府里早忙成一团。各房采买艾虎、香囊、彩线、菖蒲、雄黄酒,又要预备宫中赏下来的节礼。因元妃在宫中,贾府逢节比旁家更添几分郑重。王夫人早早叫人收拾正房,王熙凤也带人预备册子,谁得什么,哪一样须当众分,哪一样须送到各房,不许错一件。
这日午后,宫里果然有内监送出端阳赏赐来。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上房。宝玉、宝钗、黛玉、三春、李纨、湘云也都叫了来。众人按次坐了,听王夫人身边的人照着单子念。
头一等自然是贾母的,又有王夫人、邢夫人并各房奶奶的。到姑娘们这里,礼数便微妙起来。
宝玉得了一柄宫扇、一串红麝香珠、一对五色丝络、两个小香囊,另有轻罗两匹。
宝钗所得与他极近,也是一柄宫扇,一串红麝香珠,五色丝络并香囊。只宫扇的图样略有分别。宝玉的是水边石榴,宝钗的是榴花覆叶。两柄分开看都好,合起来看,倒像原是一幅上头拆下来的两处。
黛玉所得也不薄。宫中素笺一匣,湖笔四管,避暑香珠一串,轻罗帕两方,又一盒清凉药香。那素笺细腻,纸色微青,迎光看去隐隐有云纹,比寻常赏物还雅。只是它同那两份不成对,也不相照。
惜春得画绢,探春得扇囊,迎春得彩线香囊,李纨另有素缎与药料。湘云正巧在府里,也得了一套节物。众人谢了恩,各自看赏。
王熙凤先拿话逗黛玉:“到底是娘娘,知道各人的脾胃。林丫头这素笺湖笔,正投她的缘。若赏她一串大红香珠,倒叫她嫌俗了。”
黛玉把素笺匣子轻轻一合:“凤姐姐这话,倒像我平日不知好歹似的。宫里赏什么,自然都是好的。只别叫凤姐姐替我嫌弃起来,那才真折了我的福。”
“我可没说你不知好歹。我是说你眼高。”
贾母听着便护了一句:“她眼高些也使得。我们这些人里头,若连她也不眼高,倒没意思了。”
席上便松了一阵。
宝玉把自己那串红麝香珠拿在手里,又看宝钗案上那串。颜色、大小、香气都极相似,只络子的结法有些分别。黛玉坐在旁边看那匣素笺,自然也看见了。
宝钗脸上仍是温和神色,手指在那串红麝上轻轻一停,随即交给莺儿:“宫里的东西香气重,先拿去晾一晾,别冲了老太太的茶。”
莺儿答应着收了。
宝玉听见,忙也把自己那串递给袭人:“也收了罢。”
袭人接过来,指尖碰到红麝香珠。她垂下眼,把珠子收进匣中,匣盖轻轻合上。
黛玉开口道:“二哥哥收得这样快,倒像怕它咬人。”
宝玉手一滑。
王熙凤立刻接住话头:“林丫头这张嘴,连香珠也不放过。好端端一串珠子,倒叫她编排成会咬人的活物了。”
宝玉忙分辩:“香气重,先收着。”
黛玉似笑非笑:“我又没说什么。二哥哥自己解释得这样急,倒叫香珠冤枉。”
众人又被逗动。宝玉低头看茶。宝钗坐在一旁,只把茶盏轻轻转了一转。
一时散了,各人回园。
黛玉带着紫鹃往潇湘馆去。紫鹃抱着那匣素笺,忍不住低声道:“姑娘,这纸真好。回去试一张罢。”
“宫里赏下来的,哪里能随便糟蹋。”
“姑娘从前好纸也没少糟蹋。”
黛玉看她一眼:“你如今倒会管我的纸了。我糟蹋自己的,与宫里何干?我的纸,我想撕便撕,想写便写。宫里这纸,若写得不好,倒像我对不住它似的。”
紫鹃把匣子往怀里稳了稳:“我不敢管纸,只怕姑娘心里不痛快。”
黛玉脚步慢了一点。
“东西很好,我有什么不痛快?”
紫鹃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宝二爷和宝姑娘那两份……倒像一处打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