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玉为骨在朦胧的苦海之中,听清了她的这句话,却只能虚弱地苦笑:“和值得不值得,都没关系。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从万千宠爱加身的闺阁走出,不仅要委身于并不相爱的男子,还要忍受无数的虚与委蛇。玉为骨知道,今日忍着高烧只是开始,日后在深宫之中,她要忍受的还有很多很多。
玉为骨想省着点力气,已经闭上了眼睛。按常理而言,她也不该再多说话,可是她有些预感,今日不把这番话说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们每个人都想为自己挣个好前程,珺仪你经营芳华是这般,我应付太子亦是如此。不过。。。。。。我有时候会羡慕你,能走出一条自由的路。”
玉为骨其实,不希望孟珺仪把自己当成敌人。明明秋日宴上,她是想和她做朋友的。
她有点哽咽地说:“你看我现在病得厉害,会不会少怨我一点?”
孟珺仪叹了口气,最后多用了一层铅粉,压住玉为骨脸上过于显眼的红润。她喃喃地说:“你病成这样,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心疼,我哪里会气得起来?”
孟珺仪本就理解玉为骨的身不由己。方才的那一问,既是在问她,也是触景生情,想问一问自己。
为了梦想中的前程,当真值得这般辛劳身体、抛弃其他的一切吗?
玉为骨回答她,不管值不值得,都要去做。
孟珺仪知道,那便是值得的。
值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值得与他人反目;值得舍弃眼前暂且的幸福,也要不管不顾地去闯一闯。
所以等下面对太子的时候,孟珺仪,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你可千万、千万不能退缩,不能心软。
夏嬷嬷从外边进来的时候,孟珺仪已经为玉为骨化好了妆。因着她这一病,妆容做了略微的改动。额间除花钿外还贴了精致的金箔,吸引旁人注意;又拉长了眉尾,弱化她眼底的萎靡之色。单从外表上看,绝对看不出这是一个高热的病人。
“外头什么都没有,是老奴多疑了。碰上重要场合,谨慎些总没错。”夏嬷嬷恭敬地问:“小姐可是准备妥当了?”
“是。”玉为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的脆弱和狼狈都顺着这口气吸回肺腑里,再也不肯显露。她利落地把手上的冷巾撇开,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走吧。”
夏嬷嬷赶忙弯腰:“老奴扶您出去。”
“孟珺仪,多谢了。”玉为骨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她伸手示意孟珺仪去旁边的一间里屋:“你车马奔波,来回实在辛苦,不如在里间喝壶好茶,好好休息一番。”
孟珺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里屋同这里隔着些距离,瞧着僻静又幽深。这便是稍后要见太子的地方了,她想。
在太子妃的府中与太子私会,倒真是滑稽,孟珺仪朝里走了进去:“多谢玉小姐好心款待。”
夏嬷嬷扶着玉为骨出去了,她们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为了掩人耳目,这里并没有安排侍卫。孟珺仪坐下抿了两口菜,心中有些躁动。
她对于玉府的格局构造一无所知,也不知正厅离玉为骨的府苑有多远的距离;在这里等着,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来啊?说起来,应自明不见了,他会去哪。。。。。。
见左右无人,孟珺仪逐渐大胆,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坐着等。她走出里屋,在院子里闲庭信步。大不了,等听到动静了再坐回去就好。
花圃里的西府海棠虽早过了花旗,但浓密的枝叶仍带着镇宅的贵气。旁侧杂植菊兰,交相映衬得风雅。
孟珺仪徜徉其间,觉得这样的环境有野猫出没也实在正常。想起方才夏嬷嬷疑似听到狸奴的动静,孟珺仪模拟老鼠的动静,试探着开始找猫:“吱吱,吱吱?”
她叫了没两声又觉得好傻,偃旗息鼓,无声地笑了。她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期待一只从未出现过的猫呢?
也许是她心中有一点微妙又隐秘的渴求,希望来个什么人,什么活物,怎样都好,打破这一派繁华中叫她心悸的寂静。
她转身准备回去,身后却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猫叫:“喵?”
声音撞进耳朵的瞬间,孟珺仪就辨认出了它的主人。那人音微息浅,像瘦弱的奶猫在哼唧,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比动物无意识的本能要丰富许多。
“在找猫吗?”应自明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被灌木挡住,他径直跳了出来。暗纹织锦的圆领袍被他穿得好不狼狈,袖口处磨损,露出挺立的腕骨;下摆上全是泥点;发冠歪歪地挂在脑袋上,他黑发上还垂着几片新鲜的落叶。
“好可惜。”他像是浑然不觉如今的处境,自说自话笑得从容:“我两炷香前就来这蹲着了,好像没看到有猫。这里只有我,是不是让孟小娘子失望了?”
“。。。。。。果然是失望了。”他的声音下沉,走近几步:“不然,孟小娘子怎么红了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