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衿是母亲的大学同学,是母亲的前男友,是那个被陆柏年横刀夺爱后选择默默离开的男人。他看起来温和,克制,与世无争。但他手里握着多少秘密?他去美国做什么?宋以宁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如果宋以宁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谋杀,那凶手是谁?是何子衿吗?还是陆柏年?或者——是某个从来没有进入过调查视野的、第三方的、站在更远的地方操纵一切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他出了电梯,穿过菜市场,走到停车的地方。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起手机,翻到何子衿的号码——上次见面时存的。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一次,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何先生。”
“予琛。”何子衿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陆予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去过美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宋以宁死之前,”陆予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那片沉默里,“你去过她治疗的医院吗?”
沉默继续蔓延。电话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和何子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一开始还算平稳,慢慢地变得急促起来,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慌。
“予琛,”何子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有些事,你不要查了。”
“所以你确实去过。”
“那家医院,我去过。”何子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在等待最后的审判,“但我没有杀她。”
“那你去做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何子衿说了一句话,一句让陆予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什么?”
“宋以宁,是我姐姐。”
陆予琛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又贴回耳边。
“你再说一遍。”
“宋以宁是我姐姐。同母异父。我妈带着我改嫁之后,她跟着我爸留在了宋家。我们从小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我们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这段关系。宋家的身份不允许他们有一个在贫民窟里长大的穷亲戚。”
陆予琛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但每一个齿轮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何子衿,宋以宁。同一个母亲。何子衿是宋以宁的弟弟。何子衿和苏晚亭交往了四年,然后苏晚亭认识了陆柏年,离开了何子衿,和陆柏年在一起。而陆柏年当时的妻子,是宋以宁——何子衿同母异父的姐姐。
这是一个怎样的闭环?何子衿爱着苏晚亭,苏晚亭爱上了陆柏年,陆柏年娶了宋以宁,宋以宁要杀苏晚亭。何子衿站在这个闭环的正中心,看着自己爱的人和自己的人互相残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失控。
“我怎么说?”何子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压抑了二十年的疲惫,“我说我是宋以宁的弟弟,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是来替她报仇的,还是觉得我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我谁都不想帮,予琛。我谁都不想帮。我姐要杀晚亭的时候,我阻止不了。晚亭死的时候,我救不了。我姐死的时候,我也救不了。我就是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所有我爱的人一个一个地死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陆予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挂断了电话。不是因为他想挂,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一些他永远无法收回的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新界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污水混合的味道。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停车场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车正好停在明暗交界线上,前半截在阳光里,后半截在阴影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他拿起手机,看到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柏年打的。
他没有回拨,而是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回到太平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予琛停好车,坐电梯上楼,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和一份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看到陆予琛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不好。”陆柏年说。
陆予琛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