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盛夏灼人的潮热,终被一场挟着秋意的海风彻底吹散。
十八岁那个雨夜的荒唐,如同一粒坠入深海的细沙,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封存。无人提起,也无人敢戳破。
在外人眼中,沈聿湛是港岛上流圈里最标准的痞气少爷。
散漫凉薄,游戏红尘,唇边总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于情爱从不上心,面对周遭纷至沓来的暧昧,一概来者不拒,却又点到即止,一副万事不入怀、风月皆等闲的浪子模样。
可鲜少有人看穿,这一身玩世不恭,不过是层层叠叠伪装出来的外壳。
他惯于用放浪形骸掩藏心底的克制,用游戏人间压抑汹涌的深情,用淡漠迟钝包裹骨子里的偏执。
自那夜越界之后,更是如此。
那一晚的失控、沉沦与破例,是他十余年理智筑起的防线,唯一一次全盘崩塌。
事后翻涌上来的悔意,从不是惧怕毁掉多年的友谊——而是恐惧自己贪念丛生,恐惧对夏知妍的心意早已逾越朋友的边界,恐惧再往前半步,便再也藏不住那份隐忍经年的爱意。
他生性嘴硬迟钝,骨子里偏执,习惯向内自我消耗。
明明在意到入骨,偏要装作毫不在意;明明执念深重,偏要将一切归为竹马的本分;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永远松弛疏冷,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痞气。
他比谁都清楚,二人该退回朋友该有的分寸,可本能却总在怂恿他偏心、占有、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夏知妍看透了他的退缩,却读不透那层外壳之下,被死死按住的深情。
她只看见劫后一般的松快释怀,看见他急于划清界限的冷静。于是,她也戴上一副洒脱的假面,坠入一场漫长又煎熬的自我伪装。
那场孤注一掷的沉沦,那份无人知晓的心碎,被她妥帖安放在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对外,她依旧是万千宠爱堆砌出来的夏家大小姐,骄矜鲜活,爱撒娇,也爱同他拌嘴,维持着多年以来无害的相处模式。
唯独眼底那份滚烫的偏爱,被尽数敛去。
从前,她目光所及处处是他,明目张胆地偏爱,毫不收敛。
如今,她刻意放平视线,刻意拉开距离,刻意守住分寸。学着他的模样看淡情爱,学着从容自持,再也不肯泄露半分心动。
她太惶恐。
怕袒露心意之后,连仅存的陪伴,都会被他彻底剥夺。
只好佯装薄情,佯装放下,用一副娇憨坦荡的大小姐模样,守着一份卑微的念想。
两人默契地对雨夜的过往绝口不提。
可一道无形的沟壑早已横亘在两颗心之间。旁人眼中的亲密如故、嬉笑打闹,早已是表里不一的两种光景。
九月初秋,伦敦希思罗机场。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班颠簸枯燥,落地之时,伦敦正浸在连绵阴雨之中。
湿冷的雾气裹挟寒意扑面而来,和港岛终年温热的气候,判若两个世界。
大批留学生推着行李走出航站楼,人声鼎沸,步履匆匆。
沈聿湛一身黑色休闲装束,身姿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长途跋涉后的倦意,却不见半分狼狈,依旧松弛耀眼。
他早已学会把私人情绪尽数压在心底,对外永远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浪子姿态。
唯独面对夏知妍,本能总会抢先一步,替她扛下所有琐事。
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他单手随意插在裤袋,另一只手直接拎起她最重的登机箱,动作强势自然,不容推脱,语气散漫,带着惯有的痞气:
“站着发什么呆,傻了?”
夏知妍眼底还浮着旅途的疲惫,听见这熟悉的调笑,心口轻轻一颤。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嘴上爱打趣捉弄,行动却永远优先迁就她、护住她,替她摆平所有麻烦。嘴硬心软,早已刻进骨血。
换作从前,她定会顺势摆烂,撒娇耍赖,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料。